败者为寇(十)
令人窒息的话语映在耳中,朝颜看着榻上痛苦不堪的陈诗瞪大了双眸。
少年强劲的双臂禁锢着她,她拼尽全力挣扎着,他仍然不放,她眸中闪过一片刺眼的光,紧接着张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气愤大喊:“你放开我!”
少年帝王吃痛松了手,朝颜挣脱枷锁飞奔到榻前,抱着陈诗不撒手:“陈诗!陈诗!”
“你怎么了?”
少女面色惨白,没说一个字,只是紧捂着隆起的小腹在榻上左右翻滚,朝颜慌了神,生怕伤到她,颤抖着手去安抚她,还不忘朝营帐外呼喊着:“来人啊!请医师!快请医师!”
可到底他们的君主没发话,等了半刻,无人应答。
朝颜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愤恨,语气凉得彻底:“衡无倡,别逼我。”
收到她憎恨的眼神,衡无倡的心像是被什么刀子剜了一下,传来一阵钝痛,他受伤地垂下凤眸,落寞转身,去营帐外唤早就守着的医师来为陈诗诊脉,自己回了营帐。
经过许久的诊治之后,少女面上痛苦消散,才渐渐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午时。
陈诗看到榻边守着她的朝颜,捂着唇,情不自禁落了泪。沉睡中的朝颜听到少女抽泣的动静,还以为她身体又不舒服了,猛地睁开眼,忧虑地看向她。
“殿下。陈诗对不住你。”陈诗见到她,没有诉苦,只是道歉。
她知道朝颜一直惦记着她,若不然也不会孤身前来营救她。先前听衡无倡说公主与娄大人曾来过一次,想来是见她有孕在身,所以没带她走。
没关系,她也不怪她。毕竟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朝颜见她哭,当即抬袖为她擦干眼泪,本想安慰她,却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我也不想的,可我没得选,我若想活命,必须留下这个孩子。”
朝颜不明白她方才道歉的话,随后拉着她的手,坐在榻边,轻轻安抚她:“陈诗,你没有对不住我。”
“想活命没什么不对的,如果留下这个孩子对你有好处,何尝不是个正确的抉择呢?”
坦白来讲,先前娄卿旻的话她也听进去了。
陈诗若是孤身一人,免不得在普桑被人欺负,可若是有了衡无倡的子嗣,那便不一样了,纵使是媵妾,只要有了子嗣,便不能被人随意践踏,甚至还要细心照料。
朝颜曾经后悔过将春眷下到衡无倡身上,可事到如今,该发生的均已发生,后悔无用,只能接受。
“陈诗,其实我也希望你是真的心甘情愿,发自内心地想留下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出意外的话,陈诗有孕之事定是早就传遍普桑,所以也肯定会有无数朝臣都会插手她这肚子,劝她留下,毕竟是普桑唯一的一胎。
朝颜生怕是因为其他人的言语她才不情不愿地留下,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其实一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由自己决定的,任何人都不应被世俗眼光所裹挟,被迫做一件不愿意的事。”
陈诗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我很期待孩子的降临。”
朝颜笑了:“好,那便好。”那样她心底的负罪感也不会更深了。
陈诗想着她方才说那番话时自信的模样,眼底不自觉蒙上一层艳羡,语气很轻:“有时我真羡慕你,殿下。”
“你有强大的母国,坚韧的性格,还有那样聪明的头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我不同,我没什么本事,也没有靠山,我只能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用子嗣来换取安康。”
不知怎地,朝颜看到她如此,心底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负罪与愧疚愈加深了。
她红了眼,满目心疼,对陈诗道:“你也可以的,若你想,我可助你。待你生了这胎我们便从头开始,我教你读书,教你经商,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待你回了华纪,我们就从头开始。”
不知不觉,陈诗早已泪流满面。
想说的千言万语的感激最后化成一个字:“好。”
*
陈诗身体状况稳定之后,朝颜才回到自己的营帐入睡。
身在敌营,她根本不敢睡得太深。于是便撞见衡无倡又一次企图趁人之危来偷香窃玉。
分开这么久,朝颜还是对他身上的气息十分敏感,他往这儿一凑,身体就会自动竖起一道屏障,将二人隔开。
看着被抓包的帝王一脸无措,朝颜抿了下红唇,努力克制自己说难听的话,“事到如今你还没疯够?”
“衡泱泱呢,不是说把她献给我?来了这么多时日,我仍没见到她一片衣角,这就是国君的诚意?”
衡无倡坐在她身侧,扯着唇讥她:“果然是掌握华纪王权的人,说话都比从前硬气不少。”
朝颜忍不住白他一眼,冷声道:“废话少说,若无正事,国君便出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成何体统?”
说起衡泱泱,衡无倡还真有正事。
那日衡泱泱走投无路逃到普桑,还试图操控普桑的凤羽军,若非卫介留了心眼,恐怕也被这女子抓住救命稻草了。
是她自己说,对他有用,可以用来胁迫朝颜,他才留她一命。
眼下朝颜想起她,衡无倡也后知后觉,他下国书便是利用了衡泱泱,说起来,那女人没骗他,她对朝颜还确实挺重要的,重要到不顾安危也要亲自涉险前往敌国。
“出去。”朝颜又一次催促他。
衡无倡眯起凤眸,转身捏上她的下颌,紧咬牙关道:“朝颜,你总能想方设法激怒我。”
“明日,明日我带你去见她。”说完,他气势汹汹地撒开手,自顾自地离开。
“国君定要说话算话。”
……
夜已深,四周寂寥无声,稍微有些响动便能被人发现,送走衡无倡,朝颜刚准备睡下,哪知营帐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瘦弱的男人,身上带着浓郁的酒气,俯身到朝颜身侧,嘴里呢喃着:“我也来尝尝我们王上日思夜想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朝颜紧闭着眼皮装睡,在男人靠近她的时候,用枕下藏着的匕首一刀刺在对方脖颈处,血喷在朝颜面上,她皱着眉,男人捂着伤口,不过眨眼间就断了气,重重倒下。
朝颜洗了把脸,嫌恶地拿起布帛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随后将男人的尸体像丢垃圾一般拖出营帐,才迟迟睡去。
不用想,明日即将迎来一场大战。
翌日一早,朝颜便听到营帐外鬼哭狼嚎,她慢吞吞走出去,便见大群将士围在她的营帐门口,见她出来便想要上前与她纠缠,只不过都被卫介的人拦下了。
“王上,这女人杀了我们的好兄弟,断不能留了。”见国君驾到,一个中年男子开口对他说着朝颜的罪行。
朝颜俯视着地下尸首,沉声呵道:“什么主人便养出什么狗,他昨夜闯我营帐欲对我下手,我肯留他全尸已经很给国君面子了。”
从朝颜的话里,衡无倡一猜便知,此男人定是在昨夜他走以后,闯入朝颜营帐。
看着尸体,衡无倡有些胆战心惊,他早知朝颜不是好拿捏的,先前他便中了她的美人计,不过他从不知晓朝颜竟有如此魄力,杀人不眨眼。
又或许,她经历了太多,早已不是先前那个用旁人握着她的手才能杀人的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