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该为自己庆幸，还是为朝颜心疼。

心疼她怎么这么熟练，熟练到杀一个人可以不动声色。

衡无倡没办法站在犯了错的这一边，故而对其余将士解释：“朝颜公主不是滥杀无辜之人的女子，定是他做了什么龌龊事。”

“王上，您不能看着这女人曾经是您的王后，就网开一面啊！我这好兄弟可是老实得很，定是这女子使了什么手段勾了他！王上，您不能放过这个妖……”

话未说完，衡无倡身侧的长剑便从那人的脖颈处划去，他面无表情，眉头紧皱，寒声道了两个字：“聒噪。”

而后用带着杀气的眼神，扫过众人，“来人将他二人拖下去埋了，此事就此作罢，其余人等都退下去！”

此事因衡无倡突如其来的怒草草结束，他与朝颜前后脚进了营帐。

帐内，朝颜站在那处，目光紧紧盯着他，“国君今日之举，是要为了我要与你的国人反目成仇？”

“不是为了你。他本来就有错，不敬国君，羞辱华纪来使，孤只是治他以下犯上之罪。”

朝颜道：“今日之事我不想再上演第二遍，若次次都以杀人了解，我怕你这国君再无人敢尊，衡无倡，若你还有点理智，我劝你早日将衡泱泱交给我，放我离开。”

衡无倡重重甩了下袖，“不可能！”

此次让她来，就没想过要她再次离他而去。

朝颜眉头蹙成一团，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与他怎么说都说不通，索性别过眼不看他。

衡无倡本是想听朝颜说些好话，哪知被其不明不白训斥了番，本就不爽的心情，如今更加恼怒，他气冲冲回了营帐。

卫介很有眼力地迎了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大裘。

让他在营帐独自待了许久，见人消了气，才敢上前：“王上，您今日太冲动了。”

衡无倡凤眸泄出寒气，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身侧的剑柄，“孤要杀谁，难不成还要求得众军同意？”

卫介声音低了：“可王上万不该当着众人的面杀他，日后谁还敢对王上说一句实话。有朝一日朝颜公主若是危及了王上的大业，王上也会放弃普桑而站在她那边么？”

“不可能。”衡无倡对卫介说了与朝颜同样的话。

他像是掩饰什么，又解释着：“孤只是觉得，孤的手下不该有此等作奸犯科的人存在。普桑也不该因为被打败，就去为难羞辱一个女子。”

他的话不无道理，纵是敌国，也应在战场上兵刃相交一举定胜负，半夜摸到营帐欺负远道而来的贵客实属不该。

可乱世如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仁义礼节，能保住多数人的利益才是正举。

卫介深思熟虑一番，还是跪倒在地，以命相逼，拱手道：“属下愿死谏，望王上离她远些，莫要再被她迷惑了。”

衡无倡看着他的眸色一深，“她还有用，她不能死。”

*

那件事过去不过两日，朝颜便被普桑一些不服王上处置命令的将领追进营帐里刺杀，女子哪里斗得过男子，她费劲躲闪，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手臂却没逃过，受了一刀。

衡无倡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能看见里面的肉。知晓背后或许也有卫介保护不力的手笔，他看着朝颜眉眼带着歉意，语气很低：“抱歉，是我害了你。”

朝颜不给他面子，径直接了话：“你确实该抱歉，若不是你硬要将我强留于此，我本不会经历这些。”

“我只想你陪着我。”

朝颜烦闷看向他，“有那么多人愿意陪着你，为何……你又何必执着于我呢？”

朝颜如此决绝，帮她包扎好之后，衡无倡眉色一冷，宛如浑身被抽干了精气似的，从她光滑的衣角滑下来瘫坐在地，摇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我这两辈子，从来都是孤独的。”

他这样，像极了一只被抛弃在冰天雪地的丧家之犬。

但朝颜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大权在握，有这么多人都愿意追随他，他为什么还要说自己孤独。

她扶着受伤的手臂，扯唇无声笑了下：“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你拥有许多人不曾有的，却还是说孤独。”

“衡无倡，你到底想要什么？”

“权利？情爱？还是子嗣？”

“你都有了不是么？”

她眼底怅然若失，真的生出一抹艳羡。也不知是在说他还是说自己，“你甚至也有愿意为你舍命的忠臣良将，还有拥戴你的百姓。”

“你什么都有了，究竟为什么还不满足？”

衡无倡眼睛空洞无神，盯着她身上的牡丹花纹发呆。许久，他抬眼看她，沉声道：“你问我想要什么，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求这个答案。想要什么，我不知道。”

他失魂落魄地说：“我只知道，我不想你离开我。”

“明明我们才是同一类人啊！”

朝颜坐在榻上，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少年感觉到她的视线，继而站起身，重新立在她身侧。

他弯腰垂头，纤长的指抚上她的脖颈，白皙肌肤上那道显眼的疤痕已经看不见了。

想来是寻了什么好药给消除了。

往日华纪暗探来报，二人相伴着游山玩水，日日黏在一起，感情极好。他起初还不相信，他觉得朝颜不会那样做，他觉得她不会放弃他和别人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所有证据摆在面前，衡无倡终是无法再自欺欺人，像是寻求一个最终答案般，试探问出那句他始终不敢问的话：“朝颜，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是。”

她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衡无倡还是不信，眸中带着受伤的神色，直视她的眼睛，再一次追问：“难道就不可能回心转意，继续爱我吗？”

像从前一样，只对他一个人笑，只会想方设法讨他一人欢心。

朝颜倔强地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到极致，十分坚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起身背对着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与她独处时，目光没有看向她，却是明确地对她说话：“你走吧。”

朝颜闻言愣了一下，目光追随少年玄色的背影。

她不敢相信眼前人居然能放她一马。

还未深想，便听他又道：“我放你走，但你绝对不要回头。”

我怕我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