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十一)
得到衡无倡的准许,朝颜第二日一早晨光破晓时便离开了,临走时也不忘带着那个害她孤身入狼窝的罪魁祸首衡泱泱。
这次她走得很顺利,无人阻拦,因谨记着衡无倡的话,她从出了帐子直至走出营地数十里,一次都也没有回头。
许是上天都知晓朝颜脱离了那个吃人的龙潭虎穴,今日天气格外的好。
雪霁初晴,朝阳当空,清冷的空气如薄荷般清冽,让人嗅之心情舒畅,朝颜骑在马背上,呼吸着新鲜空气,总觉未来的日子会格外得好。
衡泱泱被一根麻绳拴在马下,口中塞着布帛,无法言语,无处可逃,人倒还算老实。朝颜一路没搭理她,不紧不慢地拉着她前行,走到一半有些疲了,继而将她拴在树上,自己去摘了片未凋零的树叶,在树下接了些露水解渴。
回来时,见女人一副恶狠狠的目光看她,便知对方有话要说,左右这人也无处可逃,朝颜便将她口中布帛取了出来。
“你可有伤害我的挽挽?”衡泱泱第一句话便是关心自己的孩子。
朝颜心道她还算有点人性,对她的印象好了些,可不想让她太开心,便瞥她一眼,胡诌了句:“死了。”
“你小小年纪怎如此蛇蝎心肠!”
闻言,朝颜冷笑着:“再毒也比不上王后您毒杀亲夫的手段厉害。”
衡泱泱见朝颜面上没有丝毫负罪感,便知她骗自己,继而眯着眼看她,质问:“你是故意激怒我的对吧?挽挽还没死是不是?”
“我与你不同,我没有那样罪大恶极,我从不滥杀无辜之人。”
衡泱泱哈哈大笑起来,讽刺道:“无辜之人?你以为你那父亲无辜?”
见女人话里有话,朝颜扯了下绑她的绳子,将人拉到身前半米处,双眸直视着她,问道:“所以,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他……”
听她刚说出一个字,一根锐利的箭矢擦过朝颜的侧脸,射到绑着衡泱泱的那颗粗壮树干上,差点穿透树干。见状,二人均是一惊,眸子瞪大。
衡泱泱盯着锋利的箭矢后怕,好在朝颜刚刚将她拉了过来,否则那一箭必然射到她身上。
方才怕人逃跑绑得太紧,眼下朝颜一着急,原准备解了绳子带衡泱泱一起跑,眼下却硬是把绳子打了个死结。
总不能让衡泱泱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朝颜迅速取出腰间匕首,把绑麻绳割开,拉着她一同往前逃。
二人着急忙慌在林间奔跑,寻了好久才寻到一棵最大的树,手忙脚乱地躲在树后,朝颜本想等贼人离开再出去,哪知她刚转身,便看到贼人的真面目。
是个熟人,很熟的人。
朝颜一眼便认出为首的人,是卫介。
哪知对方像是长了千里眼似得,只用了眨眼的功夫便发现了她们的藏身之处。见此处不能再待,朝颜又一次拉着衡泱泱向前跑。
过了这片林子便是华纪峮防,眼看曙光就在眼前,朝颜可不想前功尽弃,白白死在这儿。
满打满算未在普桑待够半月,也不知华纪会不会派人来救她。朝颜对那个兄长,心里有些没底。
两只脚到底跑不过四只蹄子的马,朝颜带着衡泱泱跑了几里地就毫无意外地被一圈足足十多个骑马的士兵围了起来。
朝颜抬眸对上中间卫介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质问他:“衡无倡既已说过要放我离开,为什么不信守承诺,还派你来追杀?”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没解释多余的,只是轻轻动了动嘴皮子:“谁都不能坏了主上的大业!”
经过此次事件,卫介彻底明了。
朝颜就是主上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只要有她在,主上总能为她破例,可成大事者本不该局限于小情小爱,朝颜也不该一直纠缠主上。
既然主上下不了这个手,他便替主上解决了这个祸患。
衡泱泱见这群人铁了心不准备放过她们,也没忍住在一侧嘲讽朝颜:“还以为那小子有多爱你,如今不也为了大局要杀你,果然啊,在男人那里,权利比爱情重要得多。”
“蠢货,如果不想死在这儿就闭嘴。”朝颜慌忙间骂了她一句。
说好放她安全离开,如今却派人追杀,朝颜看着面前刺眼的刀光,脑袋里浮现出衡无倡那副深情的嘴脸,登时露出嫌恶的神态,低声斥道:“堂堂一国之君,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卑鄙!”
话音落下,卫介便带头下马,举起长剑朝着朝颜刺过去,朝颜通过先前训练的记忆,巧妙躲过了他的攻击,不过还是被其削掉了几缕发丝。屡屡失败,对方有些力不从心,走了神,朝颜见状立刻扯着衡泱泱从人群缝隙中穿了出去。
她拉着衡泱泱一直跑,不料还是没防得住身后暗箭。
许是落在身后,衡泱泱率先察觉,而后倾身挡在朝颜身后,帮她拦住敌人的箭矢。
朝颜感觉身后一顿,拉不动身后人了,转头才看见衡泱泱中了一箭。她抱着女人坠落的身子,眸中混乱,惆怅看着她,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说:“算是我欠你们朝家的,日后定要保护好挽挽!”
不远处,卫介一步步朝她们走来,声音冷得如地狱修罗的鬼神:“朝颜公主,你逃不掉了,别挣扎了,乖乖受死吧!”随后举着长剑冲朝颜挥出。
长剑落下的瞬间,朝颜紧紧闭了眼,可预想到的疼痛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耳边却有剑身刺破血肉的声音。
朝颜震惊睁开双眸,便见女人撑起最后一点力气,挡在她身上,帮她挡住卫介这一剑。而后一把推开她,转身跪倒在地,紧紧抓住卫介的腿脚,嘴里念着:“快跑!”
“衡泱泱!”朝颜悲痛至极大喊着。
女人已经为她丧命了,断不能让她白死,朝颜忍着悲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奋力前行。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鹅毛大雪,没过一会儿脚下变得泥泞难行,朝颜没有放弃,一步比一步迈得大,额上满是汗水泪水,混杂着,顺着脸颊划到唇角,很咸很咸,衣衫因汗水也早就黏在身上,冷风侵袭着,身体被湿漉的衣衫拖得尤其重。
她跑了太久,久到心已经怦怦直跳,仿佛要掉出来一般。
就要没力气了。
眼前几里之外便是林子尽头,出了林子便是峮防。身体却如被透支干净了般,直挺挺摔倒在地。
危机朝她慢慢逼近,眼前混沌一片,头脑嗡嗡作响。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救兵从天而降。
“殿下!”耳边是谁的声音,好似是那个人。
那个总会在危难关头救她于水火的人——娄卿旻。
卫介此次来带有目的,所以他的目标始终不变,不杀朝颜誓不罢休。见救兵已来,他夺过身侧人的长弓,一口气射了三支箭,直逼躺在地上的朝颜而去。
利箭划破长空,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朝颜看着三支箭矢朝自己而来却无处可躲。她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待死神降临。
须臾间,眼前好似闪过一袭青袍,等了片刻,死神未将她带走,取而代之的是仙人,为救她而生的仙人。
娄卿旻就这样毫不意外地被三支箭矢刺中胸膛。
朝颜刚缓好的心情又一次起了波动,她恢复了些力气,起身慌乱去拉男人的衣袖,却被他紧紧勾住了肩膀,朝颜奋力承接男人身子的全部重量,二人跪倒在雪地。
纵使受伤,男人也不忘俯身在她耳侧邀功:“殿下,臣又救了你一次,想想如何报答臣。”说完就疼得晕了过去。
羽堇与暮商带着精兵上前和卫介等人纠缠在一起,杀得你死我活。
羽堇武功算是华纪最强,本就有十足胜算,如今再加上暮商,不过短短几招,卫介便落了下风,身中无数剑,连膝盖腿筋都被割断,最后只能靠那把长剑强撑着跪倒在地。
见少年满身伤痕,彻底没了反抗之力,朝颜安顿好娄卿旻,起身朝他的方向走去,又问出那句话:“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衡无倡派你来的?”
“你不是回去了么?那为何还要来!”卫介口吐鲜血,看着朝颜满眼恨意,咬牙切齿道:“你就是借着主上对你余情未了,故意来乱我军心!”
“你伤害主上这么多次,为何还要一次次玩弄他?”
朝颜眉毛拧成一团,满面疑惑看着他,“我何时玩弄他了?”
“卫介!”
她没去理会他的话,死死捏着插在卫介身上的剑的剑柄,害怕再进一寸他便会死,眸子带着对眼前人的失望,反而将话题转移到他身上:“你难道忘了,我在稷粮城救你与你母亲一命的事?”
“我没忘!可这是两码事!欠你的我早在关隘那时还你了。”
朝颜听到这话,浑身冰冷,入坠寒潭。
所以这就更加验证了衡无倡一直在利用她,他什么都知道,却放任她去做,最后再落入他早就铺好的天罗地网中,让她白费一场功夫。
这算什么?算她愚蠢至极,信了衡无倡的鬼话。早知今日,她早该杀了他,也杀了卫介。
她俯身看他,眼中情绪看不清,语气微弱:“我自问并未苛待过你。”
“可你今日却对我下了死手。”朝颜强忍着怒火,道:“卫介,我没办法不杀你。”
“但我若是真的杀了你,我无颜面对你母亲。”她陷入两难境地,一时不知如何抉择。
卫介死死瞪着她,眼中带着绝不屈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希望你以后能离主上远一点!”
朝颜面色一变,死死盯着少年。也不知衡无倡到底给他许了什么好处,竟让这人死前都在替他着想。
朝颜还在为卫介的忠心而震惊的时候,卫介已经握着自己面前的利刃,将其更深一步插入胸膛,纵使已经忍不住疼痛,面露狰狞,他还是满眼恨意看着她。
余光略过娄卿旻,嘴上挖苦她:“公主殿下真是糊涂!真是被猪油蒙了眼!居然为了这男人背叛主上,他不过一介权臣,哪里比得上一国之君?”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道:“我真为主上感到不值!”
“你这个水性杨花、瞎了眼的、坏女人!我咒你……永远得不到……”
话没说完,他便手了松,只眨眼间便断了气。鲜血止不住往下流,浸透了衣衫,落在白雪上,留下点点梅红。
少年死不瞑目,朝颜的手还下意识握着匕首,见其没了动静,她走上前,伸出一只手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鼻息,冰冷至极,没有半点温度,她吓得登时瘫软在地,手臂也在不断颤抖。
她杀人了?她杀了卫介?
她竟杀了卫介!
最后还是羽堇料理了衡泱泱与卫介的后事,带失魂落魄的朝颜和重丧的娄卿旻回了营地。
*
娄卿旻此次连中三箭,最重的一箭离心脏只有两寸。这次伤比以往都要重,他昏迷了整整三日才转醒,可醒来之后却闭门拒不见客。尤其是不见朝颜,点名让暮商拦着她。
朝颜本就对卫介之死的事有些介怀,心里不舒服,便没强硬与他见面。她也不知他是何意,念在他是伤者,脾气古怪也正常,便顺着他。
可一连五日,她都被拒之门外,甚至连商谈军务为由,都没进得了他的门。
朝颜忍无可忍,终于在第六日爆发了。气势汹汹找他说理,没想到却被告知他一早便离开了军营。
朝颜追问暮商:“他去哪儿了?”
“据说是找什么剑穗,不让属下跟着,独自驾马往境外的方向去了。”暮商恭恭敬敬答道。
听到这句,朝颜觉得他莫不是伤到脑子了,连带着对暮商也嘴下不留情:“什么剑穗?伤还没好,你们便任他这样胡闹!我看你们二人都脑子中箭了!”
朝颜仔细回忆了下,当时他们打斗中,貌似确有一根红色的物件飞了出去,可娄卿旻那时受了伤,怕他有性命之忧,他们没来得及打扫战场,将伤者埋了之后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