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商又说娄卿旻走得时候很慌张,好似那物件对他尤为重要。
话毕,朝颜披上一件厚厚的大裘,翻身上马,朝着先前与卫介打斗的那块地界去,不料刚到那儿,便见男人身着一单薄长袍,披着发跪在地上扒拉着积雪,不管不顾的模样,狼狈至极。
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面色铁青,冲上前去拉他的肩膀,大声追问他:“你在做什么?”
男人没接话,抽回臂膀继续埋头翻找积雪,手已经被冻得发红僵硬,他像是无知觉似得,还在翻。
朝颜大喊:“娄卿旻!你疯了?”
“你身上还有伤!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冻着,跪着,你到底发什么疯?你是觉得自己伤得还不够重,想早点死是不是?”
闻言,男人终于停了下手,也不看朝颜,双眸目视地面,疏离地沉吟着:“殿下不用管,这是臣的私事。”
好一个私事。
他说话好似又回到二人起初见面不对付的时候了,朝颜听着便忍不住恼火。
她深呼吸,呵出一股寒气,将身上大裘解下披到他身上,软下来劝解着:“只不过一个剑穗,丢便丢了,至于忍着伤口感染,被冻风寒的后果出来找么?”
他语气十分平静:“殿下不知,那剑穗对我意义非凡。”
“不论何意义,这雪这么大,已经一足深了,早就将什么剑穗覆盖在地底,就算掘地三尺你也不一定能找到,何必自讨苦吃?”
“那是太子殿下赠予我的生辰之礼。”他说。
朝颜强硬拉他起身,嘴上说着:“回了华纪,问问他是从何处买的,再让他赠你个不就行了?”
“没有了,世上不会再有了。”
“此言何意?”
朝颜不懂,不过一个剑穗,那样普通,如何就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了呢?
“殿下高高在上,贵人多忘事,自是不会觉得那剑穗对我有多重要。”
“我?忘了什么?”朝颜拗不过他,索性也跪在雪地,抬手抓着他的袍子,将他的头掰正,让他直视着自己,“你把话说清楚!”
“还有,这些时日你究竟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总翻脸无情呢?”
娄卿旻这次没躲开,就这样默默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说:“那是您初次学习编织的时候,赠予太子殿下的,有两条,殿下一条臣一条。”
“所以你一直保留到现在?还将它视为意义非凡的重要之物?为什么呢?”
脑袋里似乎想到什么惊天秘密,朝颜忽然贴近他,用温热的手去捧着他冰冷的脸,“娄卿旻!我要听你说实话。”
“你是不是很早就注意到我了?所以才会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故意阻我?还有那日和亲,你蓬头垢面来寻我,断然不是只想送亲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没说出口?”
她开始翻旧账。
这话也让娄卿旻想到二人年少时作废的那一纸婚约。她那样高贵,那样美好,的确不该属于他这样低级的人,作废也算是一件好事。
思及此,娄卿旻从她手中挣脱,自顾自地垂下头,沉默良久,未接话。
朝颜却没放过他,还在追问:“所以你对我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嗯?”
少女温柔的话语在耳边环绕,娄卿旻控制不住心底的爱意,那股藏了很久的小心思也快要忍不住透出,可那日卫介的话骤然浮现在脑海,将娄卿旻已经到嗓间的话硬生生给挤了回去。
卫介说的对,他不过一介朝臣,除了他这副皮囊,便一无所有,两袖清风,有何能耐与公主在一起?
他选择违背自己的心意,说出一些他自认为,可以让彼此都好过的话:“身为臣子,岂敢对殿下存心思。臣只是觉得,君主所赐之物,不可随意丢弃,殿下莫要多想。”
娄卿旻低眸瞥见她的眉睫沾着几片雪花,还有颤抖的身子。
良久,他下定了决心,将身上大裘脱下,又重新披到她身上,言语淡漠,似要与她一刀两断:“殿下,请回吧。”
“臣的事不必劳烦殿下操心,臣自会解决。”
男人铁了心要与她划清界限,朝颜就算再厚脸皮,也不会纠缠他。
她自嘲笑了笑,裹紧身上的大裘,连着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那日后便各走各路吧。”
“你的事不必劳烦我,我的事你也休要再插手!”
心口闷闷的,说不了更多的话,她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缓慢起身,决绝地转身离开。
雪一直下着,路太滑,朝颜没走出几步便狼狈地摔到在地,手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起身想走,却发现脚踝也崴了。
坚强如此的她,如今被人狠心拒绝之后又遭遇这些,未免太倒霉了。
她强撑着起身,忍着疼站起来,想假装无事,安慰自己只是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事,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啪嗒啪嗒,连成珠串,顺着脸颊往下掉。
“殿下!”身后是男人的喊叫声。
朝颜没理会,自顾自往前走。
她才不会回头,说分道扬镳就不会再纠缠。
谁知男人不一会儿便急忙追了上来,在她耳边大口喘着粗气,想来是扯到了旧伤。
朝颜避开他,哪知男人霸道得很,拉着她的臂膀便将她打横抱起,朝颜挣扎着推开他,厌弃大喊:“滚开,不用你管!”
“殿下如此走回去,脚定是要废了。”
朝颜呵斥道:“与你何干?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没再反驳,就这样被她骂着,也没离开她半步。
显然,他做不到先前说的话。
朝颜在雪地里与他闹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拦不住他,被他扶上马,同乘一骑回了营帐。
医师来给朝颜开了些药,专程吩咐她要冰敷消肿。
可军营里都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哪里适合为公主做这件事,偏偏公主自己又划破了手掌,无法自力更生。
朝颜不是什么受了点小伤就喊疼的人,于是她便忍着痛为自己冰敷,奈何伤口触到冰便疼得钻心。她秀眉皱着,将冰袋缓缓倒出,只留下一点,便于她可用指头捏着。
小块冰敷不如大块作用好,男人在屏风后偷偷注视着她这举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主动上前帮她。
朝颜正捏着那点冰块敷着,谁知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掌抢了过去。
看着为她冰敷的男人,动作温柔,小心翼翼地像在照顾什么绝世珍宝,朝颜心底那股不服气又重新燃了起来。
这次,她选择折磨男人:“娄卿旻,你身为一个男子,怎能如此怯懦,如此迟钝呢?你总是什么都不说,默默在背后为我做事,试问哪一个臣子敢如你一般这样亲近君主?”
“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拒我千里之外?”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喜欢我,你想要我呢?”
“娄卿旻,你就是个胆小鬼!懦夫!”
“从前未嫁人时你不敢,如今你更不敢。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对我敬而远之,一次次拒绝我,我真的很难过,这次我是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朝颜别过头不看他,语气决绝:“今日过后我们便不要再见了,我向来言出必行,希望娄大人也说到做到。”
远离她,永不相见。
她人是热的无疑,可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心中的爱意快要溢出,他怕极了,生怕此生再见不到眼前人。
也不知是被朝颜的激将法激到了,娄卿旻眼眸一深,心底阵阵抽痛,他轻轻放下她的脚踝,缓慢起身,嗓音沙哑:“我后悔了。”
话音落下,他的唇便猝不及防吻了过来,俊美容颜放大,朝颜感觉眸子被一股强烈的东西冲击到,身子受不住往后倒,二人的青丝铺在榻上缠绕在一处,已分不清彼此。
他像个木头似的,手扶在她的后脖颈,不敢冒犯半点。
一吻毕,他撑着身子在朝颜头顶,情真意切地看着她,委屈地开口:“朝颜,我心悦你,我想日日与你在一起,日日可以见到你,你别难过,都是我不对。”
“我是懦夫我是胆小鬼,我不敢对你表明心意,我怕自己配不上你,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你别不要我,别不见我,好不好?”
朝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翻身将人压在榻上,沉沉望着他。
衣衫已褪,紧要关头时,朝颜摸到胸膛绑着的纱布,里面已经渗出点点血渍,她忽然想起曾经娄卿旻拒绝她的话,她猛地一激灵,将他推开,语气凌乱:“不行不行,我亦不能趁人之危。”
娄卿旻倒吸一口气,琉璃色的眸子被深深的红血丝覆盖,情欲呼之欲出,他的声音暗哑,透着半点不肯服输:“殿下,臣没危。”
“殿下……可尽情。”
“殿下。”
他躺在榻上,裸露着胸膛,青丝披在枕上,他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用带着欲色的眼神望着她,又叫了她一声。
不知怎地,这几声殿下落在朝颜耳中,莫名刺耳,说不出来的感觉,很怪异,好似,好似调情……
外面天色渐暗,帐内没燃烛火,似乎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她心一狠,低头覆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少女已浑身湿漉,身躯热得烫人,她睁着眼看着上方男人,眼神朦胧模糊,此刻的她好似一叶孤舟,沉浸在广阔的惊涛骇浪中,翻转沉浮,直至被吞没。
一夜无眠。
*
大雪连着下了数日,未见有停的趋势。白雪覆盖了整片天地,银装素裹,寒冷刺骨的风仿佛能穿破衣衫直达肌肤。
自先前因朝颜之事多嘴,衡无倡将卫介派出营地外巡逻后,已经很久不见他。
按理说,惩治的日子已过,他该回来复命,可等了一上午还不见他踪迹。
衡无倡走到帐外,面色严肃环视一圈,追问他们道:“卫介呢?怎么不见他?”
“王上!卫大人好奇失踪了……似乎是与那华纪公主同一时间消失的。”
衡无倡看着天空愈来愈大的雪,沉声下令:“派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