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十三）

朝颜与娄卿旻协商一致后，便连夜带着羽堇离开营地，去了峮防境内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古村里操练。

村落的位置极其隐秘，坐落于山丘之下，紧临小溪。

冬日酷寒，溪边几棵相伴的古树也凋零得只剩下枝杈。屋顶青烟袅袅，脚下青石板路带着积雪水渍，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让朝颜觉得她又回到从前未和亲的逍遥日子。

前世惨死异国他乡，重活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困在深宫，如今总算暂时远离了那些纷争，她嗅着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久违地生出些她还真正活着的感觉。

骄阳当空，日出冰消。

早前落下的厚厚积雪，经过半月的阳光直射，已逐渐化成水，融入那条澄澈的溪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羽堇伫立在前端，看着少女一袭单薄的衣衫却出了满头大汗，双腿直打颤的模样，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柔软。

他一直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何要这么拼，先前她找到他提出学武的要求，他便当做不得违背的王命应下。

经历半月严酷的操练，殿下身上已经多出大小不一的淤青伤痕，他看出殿下决心很重，可他还是懂她为何如此。

为加强自身力量，朝颜手臂脚踝和腰间均用麻绳绑着几块重石，正常男子受不住的重力，她足足坚持了半个时辰。

纵使石头已经将她的腰身压得下沉了几寸，她却紧咬着牙，没皱半点眉。

羽堇实在不忍心看她如此刻苦，忽然沉声开口：“殿下，时辰到了，停下吧。”

朝颜闻声，僵硬的身子动了几下，眸子看了羽堇一眼，对方明了，随即挥出长剑将系石头的绳子砍断。

没了重力施压，朝颜浑身轻飘飘地如羽毛一般，重重喘了几口气，直接瘫倒在石板地上。

“其实您本不必吃这么多苦，属下会保护您。”羽堇在一侧说着。

朝颜平躺在地上，看着蔚蓝天色中那抹刺眼的暖阳，长舒一口气，淡道：“你又不能时时刻刻在我身侧，我总要有独自一人的时候，难不成你想听到我被谁刺杀却无力反抗的死讯吗？”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了许久。

羽堇头压得极低，行至她身侧，单膝跪地摇摇头作认错状：“属下不想。”

“那便拿出你最严厉的姿态来！”话毕，朝颜一个鲤鱼打挺便坐起身，轻拍了下身侧少年的肩膀，对他莞尔一笑。

明媚的笑容比天边的骄阳还要惹人注目，少年失神了片刻。

朝颜神色淡淡，不以为然。她之所以说这话，也是有缘由的。

近日他训练她的程度好似越来越松了，总下不去手，若非她自己硬要提出加强训练，他便想随便糊弄过去。

朝颜不知他在担忧什么，也不懂他为何保存自己的实力，不与她酣畅淋漓地过几招。貌似觉得她是个女子，便故意手软，每次与她对过招对打时都留有余地，甚至还会偷偷放水。

朝颜心中感激他手下留情，给她公主的面子，可她不需要他这样！

因为她面对的那些敌人不会有他这样的善心，总是招招致命，手下毫不留情。

见少年呆愣地蹲在那处，朝颜扶着他站起身，双目直视着他，正色道：“莫要因为我是公主便手下留情，你必须明白，此刻我们是拿命在赌。今日你多留情半点，他日我丧命的几率便多一成。”

一语毕，羽堇好似被棒子敲了脑袋般，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她这些时日对自己要求甚高的原因。

不过是人最简单的本能，想要活下去。

思及此，羽堇忽然开始懊恼先前他产生的那些简单想法，而后又跪在地下，对她行礼道歉：“属下知错。”

朝颜拿起地下早就备好的长剑，静静看他一眼，冷道：“起来，拔剑！”

话音落下，少年起身后撤了几步，拔出腰间悬着的长剑，眼神带蒙上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直勾勾盯着少女姣好的容颜，语气慢而端正：“殿下，请赐教！”

冷风骤然侵袭，利剑划破长空，相互交叉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暖光照射下，剑身闪着熠熠光辉，火花四溅，掀起一阵强势剑气，将不远处的古树枝杈勾得摇曳起来。

少年出手不再收敛，朝颜凭借轻盈矫捷的身姿，一个回旋便挡住了对方袭来的剑气，衣衫在二人动作下翩翩起舞，屡次碰在一处，犹如打斗般闹得不可开交。

经过多日的训练，朝颜的力量已经足矣抵抗少年大部分的攻击。除了最后致命一击的时候，她出招不小心晚了一息，这才导致被少年的长剑抵住喉间。

朝颜顺着自己手中的剑看去，剑刃也已逼近少年胸膛，显然，她也未曾落空，少年也没有完全赢了她。

这最后致命一击，拼得就是先来后到和狠心程度。生死关头，但凡犹豫半刻，便会丢了性命。

“你可有故意放水？”朝颜收回长剑，质问他。

羽堇将剑身插回剑鞘，摇摇头，“属下没有。”

朝颜眸子探究地望了他一眼，面色紧绷，带着杀气，似乎在怀疑他话中可信度。哪知少年面上没有半点忌惮之色，有的只是实话实说的忠诚。

良久，她松快地笑了：“那便是我学成了？”

羽堇接话：“殿下本就天资聪颖，先前早就练过基本功，眼下只是加强，在其中添些新技巧，所以学成并不难。”

被人夸赞的感觉极好，朝颜满心愉悦地看他一眼，大声道：“谢了，羽堇。”

朝颜原本正沉浸在学到东西的喜悦中，哪知羽堇忽然倾身前来，拉了下她的衣袖，不等她反应便将她迅速拽到木屋里侧门后躲了起来。

见羽堇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外，朝颜也自觉抿唇不语，与他一同看着外面。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朝颜看着少年悄然道了句：“有人！”

二人立刻屏气凝神，透过狭窄的门缝朝同个方向看去。

院门大开，门外进来一大群衣着搭配有些怪异的人，头戴巾帼腰悬蚕形玉珩，放眼看去男多女少，因那腰间之物与先前见过的村民们简朴的粗布麻衣比相差甚远，所以一看便知不是本村的人。

可此处隐蔽，外人是如何寻来的？

朝颜正疑惑着，哪知她定睛一看，看到人群中那个熟悉的女子身影，她眉眼一弯，破涕为笑，道：“竟是月璍！”

而后便安慰羽堇说与他们相熟，便主动打开门，出去跟月璍会面。

“月璍！”

“朝颜！”

二人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唤了彼此一句后，紧紧抱在一处。

朝颜看着少女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为了那疯王背叛华纪，将地舆图交出去了？”月璍深邃的眼里带着震惊与不可置信。

天知道她听说朝颜失踪的消息后有多着急，她千里迢迢带着救兵赶来，生怕来晚了。

她本没尽信，只是觉得若此事为真，朝颜成了罪人，便不可能回华纪。

月璍也清楚普桑那疯王的性子，朝颜落到他手中亦不会有好果子吃，知晓两处都是龙潭虎穴，这才赶快来碰碰运气，想着能救便救，找到就带她回北狄。

至少在北狄，有她保护，无人敢动朝颜一根头发。

月璍担心至极，上上下下打量她。哪知朝颜下拉了下她的衣袖，抚上她的手背解释：“没有的事，只是我们的计谋。”

“不过，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朝颜自以为此处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月璍：“我们找了一天一夜，附近村落都寻了个遍，这里是最后一处，也是最难寻的地界，你确实寻了个好的藏身之地。”

话毕，几人坐回屋内叙旧，刚说得兴起，哪知平静祥和的氛围又一次被打破。

“来人！抓住她！她就是那个叛国公主！”

院门口聚集着许多村民，嚷嚷着要将朝颜抓起来祭天，为死去的亲人和华纪英勇善战的英雄将士们偿命。

早前这对男女刚来村里时，他们就觉得二人行踪诡异，眼下又来一波人，他们在外面偷听了许久才发现，里面竟有那个叛国公主，这才召集众人来讨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