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突然,根本来不及逃。
朝颜便缓缓走出屋门,立在院中,看着那些村民凶神恶煞地盯着她,一副要将她抽筋扒皮的模样,登时面色紧张起来。
她没发一言,目光有几分不知所措。
她没料到与娄卿旻计划的事会传到这避世之地,也没想到村民对叛国者几乎不可容忍。
就在她愣神时,为首一个中年男人举着铁耙子,指着她大喊道:“你这叛国贼居然把华纪的地舆图交了出去,拿我们百姓的命当蝼蚁,用这么多人换你一条贱命,怎如此厚颜无耻?如此恶毒?”
身后大部分人顺从着他的话,一齐咒骂,呵斥:“就是就是。”
也不知是谁先往起得头,往院里扔了几片烂菜叶,朝颜被打得措手不及,没躲开。
下一秒,那罪魁祸首便自己站了出来,愤愤不平的咒骂声荡在院中:“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还敢来这儿!不要脸!”
骂人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扔完菜叶还不罢休,她又继续朝里面扔鸡蛋,一边扔一边道:“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儿也不会死!”
被鸡蛋砸到额角,朝颜面上顿时留下一片红,羽睫还沾着些黏糊糊的蛋液。
起初他们只觉得村民是小打小闹,没必要真的对他们舞刀弄剑。
可见朝颜受了这样的委屈,羽堇忍无可忍,迅速站到朝颜身前,满脸杀气地拔出长剑指着众人:“再敢犯上作乱,小心你们的命!”
众人这才畏缩起来,后退几步不再敢作声。
“羽堇。”朝颜红着眼看向少年摇了摇头,示意他回去。
谁知那老妇人像不怕死似得,不顾众人阻拦,还在继续咒骂。
“你还敢来?你怎么敢来啊?你滚啊!”
一个年轻的姑娘怕惹到贵人真的没命,赶快跪在地下,磕头认错道:“还请公主殿下莫要怪罪,老人家不懂事,疯疯癫癫的,胡说八道呢。”
“你起来,我可以不怪她,但你必须要将她的话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朝颜摸了下发疼的额头,对姑娘道。
那姑娘从头到尾讲了半刻,才说清来龙去脉。
朝颜将事情理了理,这才知晓那老婆婆的儿子先前在燕国做商贩生意养家糊口,日日在外奔波,一月才回一次家。
本该回家的前一日恰好赶上北狄与普桑联手攻占燕国,据说城破之时,被那些贼寇砍杀身亡,死无全尸。
老妇人一直都记恨衡无倡,自是也厌弃传闻中投靠衡无倡的朝颜。
“你凭什么活着啊?你也该和我儿一起死了才对!凭什么你还能舒舒服服活着?凭什么?凭什么!”
听到老妇人如此愤恨的话语,朝颜漆黑的瞳孔有些失焦。
先前她一直认为那都是旁人犯下的恶,不该算在她头上。
可如今被这些人一提,她才后知后觉,那事确实与她有关。
若不是她招惹了那个恶魔,燕国或许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可她忘了,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和平,就算没有她,到了合适的时机,饿极了的老鹰也会对燕国这块肥肉下手。
藏身之地被人发现,朝颜自是不能再继续在此处待着,总归不能真的杀了他们,朝颜便决定离开。
她吩咐羽堇为他们拿了些抚恤的银钱,便趁着夜色带众人回了峮防营地。
*
直至坐在帐中,她还久久未回神。
被弄脏的衣衫已经换下,额上也擦了药,朝颜仍然觉得自己还在那些村民们责怪和嫉恨的目光下,根本逃不开。
娄卿旻不知何时来的,坐着她身侧,安静得像座岿然不动的高山,在她身前帮她挡住那些凌冽的风霜,可以让她自由生长。
心事太重,朝颜已经愣成一个木头。
余光感觉到身侧有人,许是太委屈,太想找个人倾诉了,便主动开了口:“没想到他们这么恨我,恨到容不下我。”
“他们容不下的并非殿下您,而是那个不存在的叛国公主。”
“是不是我太蠢了?自以为这样就可以救他们。”
听到少女自责的话语,娄卿旻面露不忍,再也没法弃之不顾,直接俯身过去紧紧拥住她的双肩,将人揽在怀中,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怜爱:“殿下心中有大爱,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都怪我不好,没保护好他们,没做到一个公主该尽的责任。”朝颜红了眼,哽咽着。
“天地本不全,哪里有十全十美,面面俱到之人?殿下,您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别多想了,早些歇下吧。”
信仰尽数崩塌,劈头盖脸朝她砸了过来。将她弄得遍体鳞伤,狼狈至极。
“其实我早该死了对么?”
“殿下,万万不可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娄卿旻报复性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都会有缺点有优点,不要对自己太过严苛了。况且身在乱世,活到何时,几时死,都是未知的。殿下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和谁的某句话就放弃自己,认为自己该死。”
“没有这样的。”说完,他霸道地含住她的唇,在其狠狠撕咬了一番,才收手。
看着朝颜眸中的思虑,娄卿旻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安慰她的好办法。直接将人推到在榻,俯身上前,道:“殿下学了这么久的武功竟不觉得累,还有精力想这些,那不如将您这些时日不在臣身边,欠下的债都一一还清吧。”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炙热的唇堵住了。
许是许久未见,娄卿旻技术又精进了,许是朝颜头脑太混乱,心也藏着太多事。不过两轮,朝颜就累得气喘吁吁,攀升几次高峰后,便晕了过去。
娄卿旻看着熟睡的女人在梦中也皱着眉,他眼底满是心疼,手指轻轻抚平那皱起的弧度。
白日那些事,让朝颜全数听了进去,她本就容易多想,心思细腻,如今被人一股脑地咒骂责怪,难免信以为真。
他也是别无他法。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恼,睡得安稳些。
……
*
三日后,普桑营帐。
将士急冲冲跑进王帐,跪在地上道:“王上,属下在营帐十里外的河边发现一可疑女子,貌似是那华纪公主。”
衡无倡皱眉,沉浸在布帛上的凤眸微微一抬,目光扫向下方跪着的将士,问道:“谁?”
“华纪公主。”
得到确认答案后,衡无倡呼吸颤了几分,手中的狼毫被他悄无声息地掐断了。
朝颜!
难道娄卿旻真的信了传言?
衡无倡不信,他大步快走,跟着将士走到发现朝颜的河边,看着浑身湿漉漉,奄奄一息的少女和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整颗心像是被揪起来一样,他弯腰俯身,刚想去扶她。
哪知被紧赶慢赶前来的白率拉住衣袖,言辞激烈劝阻道:“王上不可近身,小心中了这女子的苦肉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