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十四)
昔日拜过天地高堂的妻子如今就在眼前,双眸紧闭气若游丝,身子单薄得宛若一片极轻的羽毛,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偷偷溜走。
纵使白率百般阻止,衡无倡还是没能狠下心,亲自将人带回了营帐,让医师为她诊治,听她只是掉江染上风寒而没有别的内伤后,吊起来的那颗心渐渐平息。
他垂着眸,死死盯着沉睡的少女,似乎想在她身上剜一个洞,看看她那颗心里到底存着什么东西。
他都决心放她走了,兜兜转转,她又自己回来了。
衡无倡坐在榻边,轻轻抚上少女脸颊的乌发,眉眼不可控地蒙上淡淡的柔。
朝颜,你这次回来,到底又想做什么?
衡无倡不信华纪那群人就会这样抛下她,白率的担忧并没有错,他确实该与她保持距离,一切等她醒来,便都知晓了。
夜幕降临,沉睡了一日的少女悠悠转醒。她看向四周不熟悉的环境,登时泛起警惕心,向后撤了几步退到榻里面。
身侧睡着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也缓缓掀开眼皮,眸中带着薄戾,扫向她身上。还未开口询问,少女疑惑的语气便传入他耳中:“你是何人?”
衡无倡狭长的凤眸闪过一丝疑虑,起身俯看她,“你忘了我?”语气里带着怀疑与猜忌。撞入少女懵懂的眼神,他又像是释然与庆幸,又重复了遍方才方话:“你竟忘了我?”
“我应该记得吗?”少女直勾勾地对上他那双让人忌惮的寒眸,眼中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直截了当地问他。
“我是你夫君。”
“夫君?”少女半信半疑地看他,口中念着这两个字。
动听的声音荡入耳膜,衡无倡感受到许久都没有存在过的温暖和敞畅快。
心中忽然生出妄念。他想,如果这是真的,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恢复记忆,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一辈子,那她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那我叫什么?”少女忽然又问。
衡无倡回她:“朝颜。”
朝颜呢喃着这个名字,似乎在想怎么会是这个名字。衡无倡看她这样子,不像是演戏,随即追问她:“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我记不清了。”
朝颜抬起手臂锤了几下头,缓缓回忆着,“只记得有好多人,拿着刀追杀我。一条江,我为了活命就跳了进去,醒来以后,就在这儿了。”
“王上怀疑这姑娘是装的?”医师看透衡无倡的心思,悄悄在他身侧追问。
衡无倡面上表情淡淡的,直接问朝颜:“你是装的么?”
话毕,朝颜抬眸看他,眼瞳里带着点茫然,羽睫轻眨,没接他的话,仿佛不懂他为何这么说。
眨眼那几下,活脱脱像只单纯的小鹿。
小鹿的眼睛很澄澈,没有半点杂质,仿佛又回到他们的初见,和那些没经历过任何风雨的前世。
衡无倡胸膛里那颗沉寂许久的心一下子就被她这簇火苗重新燃起,烧起熊熊烈火。
他猛地扑上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软香在怀,他双目半阖,长舒一口气,失而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很舒适很令他动容。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无论她是装失忆还是真失忆,既然她回来了,他就不会再放她离开。
*
得知朝颜失忆的事,白率没做什么点评,只是淡淡问衡无倡道:“王上认为接下来我们应如何做?”
衡无倡传播朝颜叛国的本意是想让娄卿旻放弃她,或者说为了安抚军心不得不放弃她。他原以为娄卿旻到死都不会放手,届时他便可以利用华纪溃散的军心来为他谋取利益。
可娄卿旻居然真的任由众人猜忌朝颜,还伤了她,将她弃之不顾。
由此看来,娄卿旻根本配不上她!
原本以为事情按他所计划的发展,他便可通过朝颜公主的身份威胁华纪向自己献降。
可朝颜真正落到他手上时,他忽然有点舍不得了。吩咐白率取消原有的计划,从长计议。
……
朝颜已经重回他身边小半月了,二人虽是夫妻,衡无倡也没有打着丈夫的旗号硬要与她睡到一起。怕再有人对她下手,便让她住进自己的营帐,二人一人一张榻。
经过先前的事,他心底也有了芥蒂,知晓朝颜不喜被人强迫,便没趁人之危,只想着与她慢慢来。
“王上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已是深夜,朝颜沐浴过后,坐在梳妆台前擦拭着湿漉的发丝,透过铜镜看向她身后呆呆站着的人,忽然问了这句话。
因王帐多了朝颜居住,衡无倡特意吩咐众人从附近城池买来了女子专用的梳妆台,还有些脂粉发钗。
“没什么。”身后人温柔地笑了下,解释道:“只是忽然想起你没失忆之前的事了。”
朝颜回头,“没失忆之前我是什么样的?”
身后人盯着她迟疑了很久,才答:“很爱很爱我。”
话音落下,朝颜也不知信还是没信,百无聊赖地转过头看向铜镜,又开始摆弄她那未干的发丝。衡无倡见状,大步走到她身侧,取过她手中的锦帕,另一只手抬起,纤长的手指穿过带着余香的发丝,帮她擦拭头发,动作缓慢而温柔。
朝颜看着镜中少年的倒影,眉目间是深情与手下极度轻柔的力道,生怕碰伤什么珍宝似得,让她生出一种错觉。
他是深爱着她的。
只可惜,她不信。
这场夫妻恩爱的戏码该到此为止了。
翌日午时,朝颜吃过午膳在营地厨房摆弄了许久,终于做好一盘卖相没那么好看的点心,送到衡无倡帐里。
少年嗅到她手中食盒里的香气,明知故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花糕。”朝颜说完,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到他手边桌案上。
甜腻的清香在王帐内漫延,糕点还冒着淡淡白烟,想来是做好没多久便端来的。
朝颜轻轻开口道:“那日你说想吃,我仔细回忆了脑袋里零散的记忆,哪知真的做出来了,只是我许久未做,手有些生疏,卖相不好看。”
衡无倡受宠若惊,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后,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没有生疑,朝颜眼皮忽然跳了几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眼下少年已沉浸在爱意里无法自拔,好似她现在将砒霜递给他,他也甘之如饴。
陷入爱情中的人,可以任人宰割,真可笑。
朝颜看着他的眼神,从柔情转为滔天的恨,趁其沉浸在温柔乡,毫无准备的时刻迅速将人按倒在椅上,十指紧紧掐住他的脖子,俯身在他耳侧,咬牙切齿道:“衡无倡,你真蠢,什么都信。”
说完,她十指微微紧收,想让手下这个被她掌控的人就此死去。
天知道朝颜想出这个法子来接近他时,做了多少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