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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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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寄往江西的信

那封寄往江西的信,是邱莹莹用左手写的。

这听起来像一个间谍故事里的桥段——两个十三岁的女孩躲在宿舍的蚊帐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电筒的光打在一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邱莹莹趴在凉席上,左手握着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爬。黄婉真盘腿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稳稳地照着纸面,呼吸声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在进行一场需要绝对安静的秘密行动。

用左手写信是邱莹莹的主意。期末考试前的那一周,她忽然在某节自习课上转过头对黄婉真说了一句话:“信我来写。”

黄婉真愣了:“你不是说你文笔不好吗?”

“我不是写内容。”邱莹莹说,“我抄。你把你想说的话写好,我用左手抄一遍。这样就算别人看到信,也认不出是你的字。”

黄婉真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邱莹莹以为她会质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比如你的左手能写字吗,比如你左手写的字会不会像鬼画符一样谁也看不懂,比如这个主意本身是不是太幼稚了。但黄婉真没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她平时惯用的、带着点聪明人优越感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暖到了的笑。

“你有时候真的让我很意外。”黄婉真说。

“是好的那种意外还是坏的那种?”邱莹莹问。

“好的。”黄婉真说,“当然是好的。”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黄婉真负责起草信的内容,邱莹莹负责誊写——用左手。那几天下午放学后,两个人哪都没去,就窝在教室里,黄婉真趴在桌上写草稿,邱莹莹坐在旁边看。黄婉真写了撕,撕了写,废纸团堆了满满一抽屉。邱莹莹也不催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翻那本已经翻了三遍的《泡沫之夏》,书页都卷了边,封面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白色的纸胎。她翻到某一页停住,盯着书上的一段话看了很久——“他走的那天我没有哭。不是不难过,而是眼泪太轻了,载不动那么重的告别。”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矫情,现在她觉得,写这句话的人大概是真的经历过什么。

最后黄婉真在信里写了七件事。

第一件,是她托他做的事——替她见爸爸最后一面。她说她的爸爸叫黄国良,三年前因肝癌去世,葬在晋江的一座小山上。她说她没能见到爸爸最后一面,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所以她请求他,在他爸爸还在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替他叫一声爸爸,也替她叫一声。因为她没能做到的事,希望有人能替她做到。

第二件,是关于台风那晚的竹林。她说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跑到竹林里去。不是因为躲台风——没有人会在台风天往外面跑,除非她心里已经有一场更大的台风。她说她那天傍晚听他说完所有的事之后,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宿舍的墙壁在向她逼近,天花板在往下压,同学们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她淹没。她必须出去。她必须去一个能让她喘气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只能是竹林——因为他们第一次真正说话,就是在竹林里。她说后来他走了以后,竹林被台风毁了,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个地方太疼了,毁了反而好。

第三件,是道歉。她说对不起,那天在竹林里她碰了他的手,又缩回去了。她说那不是一个拒绝的动作,而是一个被自己的回忆吓到了的动作。她触碰他的那一刻,想到了自己的爸爸。想到爸爸的手在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放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指节因为消瘦而骨节分明。她忽然就害怕了——害怕再一次失去一个她在乎的人,害怕命运会像带走爸爸一样带走他。所以她的手缩了回去。那不是退缩,是一种创伤后应激反应——当然她信里没有用这个词,她说的是“就像被烫了一下,不是火烫的,是冰烫的”。

第四件,是介绍邱莹莹。她说有一个女生每天早上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看他,看了整整一个学期。那个女生是她在这个学校最好的朋友,叫邱莹莹——邱少云的邱,莹是荧光色的莹。她说邱莹莹傻、笨、一根筋,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她说台风那晚她跑出来找她,脚被竹子扎破了流了好多血也没喊疼。她说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能不能假装不经意地走到六班门口,跟邱莹莹说一句话——什么话都行,哪怕是“借过”也行。因为有些人,你只要跟她说一句话,她就能记一辈子。

第五件,是钱。她说铁盒里的钱是她攒了三年的压岁钱,一共七百四十六块三毛。她本来想攒够一千块给自己买一辆自行车——不是那种女式弯梁的,是山地车,有变速器的那种,骑起来很帅。但是她觉得他比她更需要这七百四十六块三毛。她说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是一个朋友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能拿出来的全部。她说他没有权利拒绝,因为这些钱不是给他的——是给他妈妈的。他妈妈在医院陪了那么久的床,一定很累。用这些钱给他妈妈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或者买一张从江西来石狮的车票,回来看看他读过书的地方。

第六件,是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爸爸走的时候疼不疼?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就那么直接地、突兀地放在了第六件事的开头。她说她自己的爸爸走的时候,她不知道他疼不疼。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没有人告诉她细节,她妈妈把一切都藏了起来,像藏一个肮脏的秘密。但越是不告诉她,她就越是想知道。所以她问他——你爸爸走的时候疼不疼?如果他疼,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疼成什么样?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理解。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在最后一刻叫他爸爸?你有没有握着他的手?你有没有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十岁小女孩完成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第七件,是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就在某个夏天,来石狮看看海吧。”

黄婉真把草稿递给邱莹莹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那密密麻麻的两页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不是用墨水写出来的,是用骨头里的髓写出来的。邱莹莹接过稿纸的时候看见黄婉真的指尖是白的,被笔杆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像一个刚刚卸下重担的人肩上的勒痕。

“你不看一遍?”黄婉真问。

“我等会儿抄的时候再看。”邱莹莹说。

她撒谎了。她只是想找个借口把脸埋进纸里——因为她怕黄婉真看到她眼眶里正在打转的东西。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邱莹莹打着手电筒趴在床上,开始用左手抄信。她选了黄婉真睡着以后的时间——不是怕被管宿舍的阿姨发现,而是她不想让黄婉真看到她抄信时的样子。因为每抄一句,她都要停下来,盯着那些字发一会儿呆。

“……碰了他的手,又缩回去了。那不是一个拒绝的动作,而是一个被自己的回忆吓到了的动作。”

邱莹莹抄到这一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她停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继续抄。

“……有一个女生每天早上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看他,看了整整一个学期。她是我在这个学校最好的朋友,叫邱莹莹。”

抄到这一句的时候,邱莹莹忍不住无声地笑了。黄婉真还真是什么都敢写。把她的名字写进信里,寄给一个她暗恋了一整个学期却只跟她说过不超过十个字的男生——这件事放在两个月前,大概会让她羞耻到想把自己埋进操场上的煤渣跑道里。但现在她不在乎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黄星源了,而是因为有一件事变得比喜欢他更重要——帮黄婉真完成这个心愿。黄婉真曾经因为想到她而收回了手,她欠黄婉真一个偿还。虽然黄婉真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偿还,但友谊这件事,从来不是欠了才还,而是因为在乎所以心甘情愿。

抄到第六件事那两个问题的时候,邱莹莹的左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手腕在发抖,每一个字都越写越歪,但她没有停。她咬着嘴唇,把笔握得更紧了,笔杆在指节上压出了又一道红印子。她从来没有用左手写过这么多字——她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左手可以写字。但今天她做到了。原来一个人为了帮朋友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是可以做到自己以为做不到的事情的。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就在某个夏天,来石狮看看海吧。”

最后一句抄完,邱莹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信纸被她握得微微发皱,边角沾了一小块手汗洇湿的印子。她把它摊平,用英语书压住四个角,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蚊帐在头顶微微晃动着。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影从窗户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模糊的银白色的框。她听到对面下铺翻了一个身——黄婉真也没有睡着。但她们都没有说话。有些夜晚是不需要语言的,就像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口的。沉默本身已经足够响亮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去传达室寄信。

传达室的老头姓胡,大家都叫他胡伯。胡伯大概六十来岁,秃顶,剩下的一圈头发是灰白色的,常年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蓝色中山装。他的工作很简单——接电话、收快递、给各个班级分发报纸。传达室有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放在窗台上,电话线缠成一团乱麻。窗台上有厚厚一沓落满灰尘的信件和明信片,都是寄给已经毕业了的学生的,无人认领,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像一个无人问津的记忆堆积站。

“胡伯,寄信。”邱莹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她掏的时候很小心,像是掏一件易碎品。

胡伯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站在她身后的黄婉真一眼。“寄哪里?”

“江西。”黄婉真说。

胡伯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腿指了指窗台上一个落满灰的邮资表。“江西哪里?江西大了去了。九江?南昌?赣州?你总得有个地址吧?”

黄婉真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具体地址。她只知道黄星源老家在江西,但江西哪个市、哪个县、哪个镇、哪个村,她一概不知。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缺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地址。

“我们——”邱莹莹接过话头,“我们是寄给一个同学的。他转学走了,我们不知道具体地址,但学校应该有他老家的联系地址吧?三班。初一三班。黄星源。”

胡伯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盯着邱莹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很复杂——不是凶,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老年人独有的、见过了太多世事之后才有的审视。他的眼珠有一点浑浊,瞳仁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但邱莹莹觉得那层浑浊背后的东西是清澈的,清澈到能看穿她们心里所有的秘密。

“初一三班。”胡伯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学生档案”四个毛笔字。他打开档案袋,用手指蘸了蘸舌头,一页一页地翻。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打了好几个卷,翻动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像一个老人在清嗓子。

黄婉真站在邱莹莹身后,双手交叉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一角。邱莹莹感觉到她的紧张像一股电流从她身体里传到空气中——因为她自己的心跳也加速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胡伯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两个女孩,然后又低头看了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展开了。

“黄星源。初一三班。家长电话留了一个——”他报出一串数字,又翻了翻,“户籍地址也有。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

黄婉真的手从裙摆上松开了。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邱莹莹赶紧从书包里掏出纸笔,把那个地址记了下来。字写得飞快,笔画全连在一起,但她确定自己能认出来。

“谢谢胡伯!”邱莹莹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胡伯把档案袋合上,放进抽屉里。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档案袋旁边,看着邱莹莹和黄婉真。他用那副老花镜的镜腿敲了敲桌沿,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暗号。

“那个娃儿——”胡伯忽然开口了,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台风天走的那天早上,是你们谁送的信?”

黄婉真和邱莹莹同时僵住了。

胡伯没有等她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走之前来传达室打过一个电话。打给他妈的。他问他妈,爸还在不在。他妈说还在。他说好,我马上就回来。挂了电话以后他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站了好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白的那种信封——放在窗台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趟。”

胡伯停了停。传达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咔哒咔哒咔哒,像一颗缩微的心脏在跳。窗外有一棵被台风打歪了的凤凰树,影子斜斜地投在窗台上,像一道永远扶不正的门框。

“最后他问了我一句话。”胡伯说,“他问,胡伯,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我说有。”胡伯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只有老人才有的、把往事嚼烂了咽下去又反刍出来的笑,“他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说,就是你会想给她写信的感觉。”

黄婉真低下了头。她的下巴抵着锁骨,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邱莹莹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黄婉真的肩膀在轻轻地、有节奏地起伏——她在调整呼吸。那呼吸的频率和她每次在面对某种巨大情绪时一模一样。

胡伯看着她们两个,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拿起窗台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的茶垢厚得像一层深褐色的釉。

“信放这儿吧。”他说,“我帮你们填邮编。江西于都的邮编,我熟。”

“您怎么——”邱莹莹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她想问“您怎么知道于都的邮编”,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在传达室坐了几十年的老人,大概帮无数个学生寄过无数封信。那些信里,大概也有寄往江西于都的。也许不止一封。也许有一个故事。也许他刚才说的“有”,不只是一个字。

邱莹莹把那封用左手写成的信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信封是黄婉真选的——白色的,没有图案,最普通的那种,一角钱一个。信封上的字是邱莹莹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小蝌蚪。收件人:黄星源。寄件人:两个在石狮等你看海的女生。

没有写真实姓名。她们商量过的——不能写真名。万一信被他妈妈看到,万一他妈问“黄婉真是谁”,万一村里的人七嘴八舌——她们不想给他添任何麻烦。所以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是一个代号,一个只有黄星源能认出来的代号。

“竹林的蝉。”

胡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邱莹莹。“左手写的?”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嗯。”

“怪不得。”胡伯说,没有追问原因。他把信拿起来,放进一个装待寄信件的铁皮盒子里。那个盒子已经有不少信了——大多是学校通知之类的公函,牛皮纸信封,盖着学校的红章,工整而冰冷。那封歪歪扭扭的信躺在它们中间,像一群灰鸽子里面混进了一只白蝴蝶。

“两个女娃子。”胡伯盖上铁皮盒子的盖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信会寄到的。但是人会不会回来,这个不归邮局管。”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了。报纸是昨天的《石狮日报》,头版头条写的是“全市生产自救,台风灾后重建有序推进”。他翻了一页,报纸哗啦啦地响。

邱莹莹和黄婉真站在传达室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黄婉真说了一句“谢谢胡伯”,然后拉着邱莹莹的手转身走了。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胡伯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叮嘱——

“那个叫黄星源的,走的那天在传达室外面站了很久,你们知道他在看什么吗?”

邱莹莹和黄婉真同时回过头。胡伯的报纸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半个秃顶和一圈灰白的头发。

“他在看操场边那几棵芒果树。台风来之前,树上结了好多青芒果。他说他本来想摘一颗带走的。但他想了想,又没摘。他说——留着吧,等夏天过完了,它们就黄了。”

胡伯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像是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后面的他也不知道了。

邱莹莹和黄婉真走出传达室的时候,太阳正正地照在操场上。操场边那几个被锯掉的芒果树留下的大坑还在,坑里的积水被太阳晒得蒸腾出白蒙蒙的热气。断口上的木茬是惨白色的,边缘已经晒干了,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她忽然想——黄星源说的那些青芒果,大概已经在台风里被吹掉了。它们没有等到黄的那一天。

但这封信也许会等到回音。

“你觉得他会回信吗?”邱莹莹问。

“会。”黄婉真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从刚才的斩钉截铁变成了不确定,“可能吧。希望会。”

“他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邱莹莹开始想象,“大概刚从工地回来,身上全是灰,手是黑的,然后他妈妈递给他一封信。他打开一看,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他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不是你的字——你字那么好看。但他肯定也知道,为什么不是你的字。”

黄婉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走路,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的间隔完全相同。

“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傻?”邱莹莹又说,“寄七百四十六块三毛钱,还有一封左手写的信。万一他已经把我们忘了呢?”

“不会的。”这次黄婉真的声音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过。”黄婉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邱莹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瘦瘦的肩膀,长长的脖子,微微昂起的下巴。“台风前一天他来找我,跟我说他要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谢谢你们。”

邱莹莹的心脏漏了一拍。“你们”这个称谓里,有她。有那个每天早上在走廊上擦栏杆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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