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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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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画架上方的一盏聚光灯亮着,将那一小块区域照得惨白,而少年的身影半隐在周围的阴影里,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某种诡异的金属光泽。

顾延州绕过堆满石膏像的架子,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画布上。

距离拉近了,他才惊觉那幅临摹的《伦敦的雪》有多怪异。

莫奈原画中的朦胧与温柔被彻底剥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硬。灰黄色的雪被涂抹得像是在流血,那些黑色的树枝如同干枯的手臂,绝望地抓向苍白的天空。整幅画透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仿佛那个喧嚣雾都里的灵魂都被囚禁在了这方寸画布之上。

“好看吗?”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产生的沙哑,像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延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那双异色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盯着画布,而是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左眼的猩红在阴影中像是在流血,右眼的幽蓝则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狼狈的不速之客。

被那双眼睛盯着,顾延州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正被X光扫描的错觉,连眼角的伤口都莫名地开始发烫。

“还行,就是色调太丧了点。”顾延州迅速找回了自己的场子,他双手撑在画架边缘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原本在希尔斯那种不可一世的痞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试图用这种侵略性的姿态打破对方那种令人不爽的冷静,“我说,大中午的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画这种东西,你不怕晚上做梦被自己的画吓醒?”

少年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恼怒。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画笔,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放下什么权杖。接着,他抬起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摘下了左耳那只白色的耳机。

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这里开着灯。”少年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他微微侧头,视线从顾延州的脸上下移,落在他那件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扣子全飞的衬衫上,最后停在他眼角那块刺眼的淤青上。

眼神里没有顾延州习以为常的恐惧、嘲笑或者是探究,只有一种看某种损坏物品的淡漠。

“而且,”少年顿了顿,那双异色的眸子重新聚焦在顾延州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让顾延州差点咬到舌头的话,“相对于这幅画,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一起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事故现场’。”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

他以前在希尔斯,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凶相,周围的人就会吓得退避三舍。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看“事故现场”这种词来形容他这位让校长头疼欲裂的混世魔王。

“哟,观察力挺强啊。”顾延州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他伸手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反着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像人偶一样的家伙。

“顾延州。”他自报家门,挑了挑眉,示意对方也报上名来,“刚被希尔斯踢出来的那个倒霉蛋,就是本人。你呢?这破学校怎么还有你这种……嗯,头发挺有个性的人?”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搭在耳机线上,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生物对自己有没有威胁。过了几秒,他重新戴上摘下的那只耳机,并没有回应顾延州的问题,而是转过身,重新拿起画笔,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里禁止喧哗。”

冷漠的逐客令,不带一丝温度。

顾延州被这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若是换做别人,他早就直接动手或者掀桌子了。但看着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晃动的弧度,还有那副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清冷背影,顾延州突然觉得,比起那个只会喷口水的校长,眼前这个怪人似乎更有趣。

“禁喧哗?”顾延州轻笑一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工具柜前,随手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行,我不说话。但我这手刚才被人砸了一下,疼得厉害,借个地方歇会儿,不介意吧?”

柜子里很整齐,整齐得有些强迫症。各种画笔按照颜色深浅排列,颜料管被挤得平平整整。顾延州本来只是想捣乱找点存在感,但指尖触碰到那些整齐排列的工具时,却鬼使神差地没敢乱动。

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那包没吃完的棒棒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喂,画画那个,你不吃糖吗?甜的能让人心情变好,省得你老画这种阴森森的雪。”

背对着他的少年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白色的颜料落在画布下方的雪地里,像是一朵盛开在尘埃里的花。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有那只戴着耳机的手,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调色盘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叮”。

在这个空旷而寂静的美术教室里,这一声轻响,竟然像是某种微妙的回应。

顾延州靠在柜子边,嘴里含着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眼角的刺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却照不进那少年周围半米之内。

这个金麟二中,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参观完了之后,宾利车平稳地驶出金麟二中的校门,将那扇斑驳的铁栅栏和那个深蓝发的怪人渐渐抛在身后。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正午那足以融化柏油路的暑气。

顾延州靠在后座上,视线还停留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脑子里却像是在放电影——一会儿闪过那个少年苍白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伦敦的雪》。

“少爷,这所学校的风格……确实和希尔斯大相径庭。”老陈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延州的神色,“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顾延州收回视线,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把嘴里那颗快化完的糖咬得嘎嘣作响。

“是个怪胎窝。”他给出了评价,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比希尔斯那帮只会拼爹的草包强点,至少有点意思。”

老陈松了口气,显然只要顾延州没说“不去”,这事儿就算成了。

车子一路向北,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大约半小时后,两扇沉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坐落在半山腰的顾家半山别墅。

这栋别墅大得离谱,光是庭院里的喷泉池就比普通人家的房子还要宽敞。然而,此时此刻,这栋豪宅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远处修剪草坪的除草机发出的嗡嗡声,听不到一点人声。

顾延州推门下车,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他把校服外套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保姆,换了拖鞋,径直走向餐厅。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书,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那是顾延州的继母,林婉。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温婉得体,永远是这栋豪宅里最完美的装饰品。

而在她身旁,那个总是西装革履、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顾宇翔,正拿着手机回复着邮件,连头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顾宇翔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听说被开除了?”

“不是开除,是双向奔赴。”顾延州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那破学校庙太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

“啪。”

顾宇翔把手机重重地扣在桌面上,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你还有理了?两个月,三所学校,顾延州,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真的治不了你了?”

顾延州咀嚼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面对的不是掌控着顾氏集团的商业巨鳄,而是一个正在喋喋不休的推销员。

“金麟二中我已经让人把手续办好了。”顾宇翔显然没打算跟儿子吵下去,他冷冷地抛出一句话,“下周一去报到。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被退学,你就自己去公司从实习生做起,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

顾延州夹菜的手顿了顿。

“行啊。”他把骨头吐在盘子里,随意地擦了擦嘴,语气里竟然听不出一丝抗拒,“正好,我也觉得那地方挺适合我的。”

顾宇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次反抗会来得如此轻描淡写。他狐疑地盯着儿子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几分破绽,但顾延州只是神色如常地对付着碗里的饭,仿佛刚才答应去上学的人不是他。

“多吃点,看你瘦的。”一旁的林婉这时才笑着插话,温柔地往顾延州碗里夹了一只大虾,“新学校不比希尔斯,条件可能艰苦些,你要忍耐一下。听说那边管理很严,别再惹事了。”

“知道了,妈。”

顾延州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低头吃掉了那只虾。

一顿饭吃得如同一场默剧,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吃完饭,顾宇祥回了书房继续开会,林婉去安排下午茶会。顾延州借口“去睡觉”,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反锁,将那股令人窒息的豪门冷气隔绝在外。

顾延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把那件丢了扣子的校服衬衫扯下来扔进脏衣篓,光着上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和远处渺小的城市轮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淤青,经过一下午的发酵,那里已经变成了紫青色,看起来更加狰狞。

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可乐,贴在脸上冰敷了一下,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顾延州靠在窗台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深蓝色头发的少年。

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家伙,那双异色的眼睛,还有那种仿佛把世界都隔绝在外的冷漠。

“金麟二中……”

顾延州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易拉罐表面摩挲着。

在希尔斯,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标签——“顾总的儿子”、“那个打架的混混”、“有钱的败家子”。哪怕是他那帮所谓的“兄弟”,看他的眼神里也掺杂着巴结和利用。

可那个美术教室里的怪人,看他就像在看一个损坏的物件,或者一坨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嫌弃,竟然让顾延州觉得异常新鲜。

“行啊。”

他喝了一大口冰可乐,气泡在口腔里炸裂,带来一阵激爽。

顾延州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栏里飞快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金麟二中校园论坛深蓝头发异瞳”。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帖子,大多是关于学校食堂吐槽和考试抱怨的,并没有他想要的信息。

看来那个人并不像那些富二代一样喜欢在网络上炫技。

顾延州不死心地又翻了翻,最后甚至连学校的官微都扒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啧,装得挺深。”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衣帽间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带伤,赤裸的上身有着练散打练出来的流畅肌肉线条,脖子上还贴着一块有些翘边的创可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和那个苍白、病态、精致得像个人偶的家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下周一……”

顾延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希望能让我把你这层皮给扒下来。”

他转身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垫里,闭上眼睛。这一次,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并没有随着黑暗消散,反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在他的墨镜边缘悄然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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