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顾延州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门语文考完,异瞳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去食堂占座,而是径直走向了图书馆的顶楼露台。
顾延州不死心地跟了上去,想看看这怪人在搞什么鬼。
露台上风很大,吹乱了异瞳那一头深蓝色的长发。他站在栏杆前,手里并没有拿书,而是拿着那个还没拆封的牛奶盒。
“怎么?不去食堂?”
顾延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那些熙熙攘攘去食堂的学生,“难道你那420分的自信让你觉得不用吃饭了?”
异瞳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眸子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却依旧清冷。
“食堂太吵。”
异瞳淡淡地说道,修长的手指扣住吸管,“而且,刚才在考场上,那个几何图形的最后一笔我还没想好。我想在这里吹吹风,也许能想出来。”
“还没想好?”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喷,“大哥,卷子都交了!你现在想出来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打算冲进去补一笔?”
“这不是为了考试。”
异瞳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有些飘渺,“这是为了完善我的思维模型。一个未完成的图形,就像是心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会难受。”
顾延州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懂了。
这小子,根本不在乎分数,他在乎的是那个图形本身。
“行吧,天才的世界我不懂。”
顾延州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塞进嘴里,“那你慢慢想你的模型,我先去食堂抢排骨了。你要是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异瞳转过头,看着顾延州,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不用。”
他淡淡地说道,“我不想让你跑一趟。而且……”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顾延州那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校服外套上。
“风大,你穿得少,别感冒了。不然晚上打呼噜会影响我睡眠。”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滚!老子火力壮着呢!倒是你,风吹得脸都白了,赶紧回去喝你的热牛奶!”
“知道。”
异瞳转过身,背对着顾延州,轻轻撕开牛奶盒的封口。
“快去吧。去晚了,排骨真的没了。”
顾延州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转身跑下了楼梯。
“等着瞧,下次考试,老子绝对把你这420分给超过去!”
他的声音在露台的风中回荡,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异瞳站在栏杆前,看着顾延州跑远的背影,轻轻吸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超过我?”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深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异瞳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手里的牛奶盒已经被捏扁了一些。
“420分……也许,并不一定是个结束。”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而在楼下,顾延州正混在抢饭大军里,一边挤着一边还在想:
“这420分的大神,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啊?”
虽然嘴上说着要超过他,但顾延州心里清楚,这怪人要是真想考,那420分恐怕真就只是个“底裤”罢了。
不过,管他呢。
反正,这日子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下午的考试是数学。
对于顾延州来说,这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跳舞,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他坐在考场里,手里转着笔,看着最后一道大题,那是一个关于抛物线的几何题。题目给了个图,让你求某个点的坐标。
顾延州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越看越眼熟。
这图……
这不是上午异瞳在作文纸上画的那个几何图形的一部分吗?!
他猛地转头看向隔壁。
异瞳正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精密的手术。
这家伙,果然在搞事情!
顾延州心里一阵嘀咕,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既然看不懂题目,那就蒙吧!
他拿出那枚硬币,正准备抛,突然想起异瞳上午说的那个“多维可能性”。
“多维……个屁!”
顾延州把硬币一收,硬着头皮,凭着上午那个图形的印象,在答题卡上画了一个类似的辅助线。
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总觉得,画了总比不画强。
“蒙对了血赚,蒙错了不亏。”
顾延州咬着牙,在图上标了一个坐标。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监考老师走了过来,看了看他的答题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开了。
顾延州也不在意,反正他本来就是来打酱油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顾延州如释重负,把卷子一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终于考完了……这两天过得比搬砖还累。”
他哀嚎着,转头看向异瞳,“喂,大数学家,这次数学你应该能考满分了吧?”
异瞳已经站起身,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袋。听到顾延州的话,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异色的作文纸,上面依旧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美的几何图形。
那图形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纸上流动着,散发着一种诡异而迷人的美感。
顾延州再次被震住了。
这哪里是考试,这分明是在搞艺术创作啊!
“你……”
顾延州指着那个图形,有点结巴,“你这是……”
“这是我对数学的敬意。”
异瞳淡淡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顾延州从未见过的光芒,“标准答案是死的,但图形是活的。我无法在那些枯燥的填空题上浪费我的时间,但我可以用这种方式,向那些伟大的数学家致敬。”
顾延州彻底服了。
这小子,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疯子。
“行,你牛。”
顾延州竖起大尔斯,虽然心里觉得这小子简直不可理喻,但不得不说,这种不可理喻中透着一股让人羡慕的潇洒。
“到时候要是零分了,记得在食堂给我留个好位置。”
顾延州说完,也不管异瞳回不回他,埋头继续跟自己的作文死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和上午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但顾延州已经接受了这种设定,甚至开始期待异瞳下一门课会搞出什么新花样。
然而,就在下午考完数学,顾延州正准备拉着异瞳去食堂抢饭的时候,异瞳却并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里,盯着那个画满了几何图形的草稿纸,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怎么了?图没画完?”
顾延州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玩意儿看着跟迷宫似的,你该不会是想走迷宫吧?”
异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几下,然后突然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直视着顾延州。
“顾延州。”
他的声音很严肃,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我想到了一个验证方法,但我需要一个人配合。”
“啊?配合?”
顾延州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该不会是想拿我做实验吧?我告诉你啊,我虽然长得壮,但我不是小白鼠!”
“不是小白鼠。”
异瞳淡淡地说道,视线落在顾延州那件校服外套上,“我需要一件校服外套。你的。”
“我的外套?”
顾延州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领口,“干嘛?你要拿去画图?还是说要拿去当抹布?我告诉你啊,这件外套可是我唯一的……”
“不是拿去画图,也不是当抹布。”
异瞳打断他,伸出手,“借我十分钟。还你的时候,我会把它洗干净。”
“洗干净也不行!”
顾延州护着自己的衣服,一脸警惕,“这是原则问题!大男人怎么能随便借衣服穿?传出去我还要不要混了?”
“五块钱。”
异瞳伸出一根手指。
“哈?”顾延州愣住了,“什么五块钱?”
“借费。”
异瞳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的外套借给我十分钟,我付你五块钱。这租金在二手衣物租赁市场上已经算是高价了。”
顾延州:“……”
他看着异瞳那副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又无奈。
“行,五块就五块。”
顾延州脱下外套,扔给异瞳,“先付钱,后验货。少一分都不行。”
异瞳接过外套,并没有掏钱包,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五块钱。
“验货开始。”
他拿着顾延州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走到考场的前方。那里有一块黑板,上面还残留着数学考试的板书。
异瞳把顾延州的外套平铺在讲台上,然后拿起粉笔,在外套上开始画线。
“你干嘛啊!那可是我新……哦不对,那是我唯一的一件外套!”
顾延州在后面喊道,但异瞳根本不理他。
他在外套上画了几道复杂的几何曲线,然后拿起外套的两端,猛地一抖。
“哗啦——”
外套在空中展开,那些白色的粉笔灰在空中飞舞,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几何图形。
顾延州看傻了。
那些原本平面的线条,在外套抖动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构建出了一个三维的模型。
“这……”
顾延州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异瞳说的“多维可能性”?
“看懂了吗?”
异瞳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沾满粉笔灰的外套,那双异色的眸子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就是那个几何图形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我上午画的是二维的,但我一直觉得它应该是三维的。现在我验证了我的猜想。”
顾延州看着那个逐渐消散的粉笔灰模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虽然他听不懂什么二维三维,但他能感觉到,这真的很酷。
非常酷。
“牛逼啊异瞳!”
顾延州忍不住喊了一声,带头鼓起了掌,“这哪是考试啊,这简直是魔术表演!”
异瞳并没有因为他的掌声而露出笑容。他只是淡淡地把外套抖了抖,尽量把上面的粉笔灰拍掉,然后走下讲台,把外套还给顾延州。
“验证结束。”
他把外套递过去,语气依旧平淡,“五块钱□□。衣服明天洗好还你。”
顾延州接过外套,上面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的白色印记。
“喂!这全是灰啊!”
顾延州叫唤着,但并没有真的生气。他看着那几个白色的印记,心里反而觉得挺带劲。
这可是“天才的实验痕迹”。
“行吧,五块钱就五块钱。”
顾延州把外套披在身上,拍了拍上面的灰,“不过明天要是洗不干净,你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可以。”
异瞳淡淡地应了一声,收拾好东西,转身走出了教室,“走吧,去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合着你算计半天就是为了这一口啊?”
他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
“不过说真的,异瞳。”
顾延州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这么聪明,为什么非要考个420分?这分数多憋屈啊。你要是肯稍微认真点,随便考考都是全校第一吧?”
异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因为那样太无趣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站在山顶的人,看到的风景虽然好,但也太寂寞了。偶尔下来走走,看看山脚下的人是怎么挣扎的,也是一种体验。”
顾延州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异瞳只是个高冷的怪人,现在看来,这怪人的心里,似乎藏着比他还要深的东西。
“行吧,山顶的人。”
顾延州笑了笑,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欢迎来到山脚下,跟我们一起抢排骨吃。这里的风景,虽然不咋地,但挺热闹的。”
异瞳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空荡荡的13班考场里,黑板上那个被异瞳用粉笔画下的三维模型投影图,还残留着淡淡的白色痕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神秘而壮观。
这大概就是金麟二中建校以来,最诡异,也最精彩的一场期中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