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夜幕低垂,漆黑的海面与墨蓝色的天际融为一体,只有远处海天交接处偶尔闪过的波光粼粼,昭示着这艘巨型的游轮正破浪前行。
一层大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细碎而奢靡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着昂贵的香槟、古巴雪茄和女士香水的混合气味。衣香鬓影间,是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与欲望交织的浮华。
VIP区域的前排。
江之舟手里摇晃着一杯颜色深遂的红酒,视线却漫不经心地扫过身边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
十年了,那个曾经穿着校服,在体测场上像疯狗一样冲刺的少年,那个为了找个人能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顾延州,如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二十七岁的顾延州,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面料挺括,一丝不苟地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的身躯。曾经那张扬的红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色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银边眼镜,细细的银链从镜腿末端垂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末端搭在深色的领口上,即增添了几分斯文败类的禁欲感,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肃。
现在的顾延州,不再是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顾二少。他是顾氏集团掌舵科技版图的掌权人,是在上流社会的饭局上能被称为“爷”的狠角色。
他不需要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周身那股沉静如渊、却又暗藏锋芒的气场,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几分。
江之舟看了一眼顾延州低垂的眉眼,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家伙,是越来越像个没有感情的商业机器了。成熟得让人心疼,也稳重得让人害怕。
此时,顾延州正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间盘着一串色泽温润的小叶紫檀手串。
珠子并非那种新得发亮的货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深紫色,包浆浑厚,显然已经被这双手摩挲了无数个日夜。随着他拇指指腹极其规律地推动,珠子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听见的“沙沙”声。
这节奏单调而催眠,那是顾延州这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情绪波动或是思绪混乱时,他就会盘这串珠子,仿佛只有这种指尖的触感,能让他那颗在商海杀伐中日益坚硬的心,稍微安宁片刻。
“我说,二爷。”
江之舟抿了一口酒,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已久的空气,“您今天怎么有雅兴来这儿凑热闹?这男团选秀什么的,跟您的气质可不搭啊。我还以为您会在那个什么‘量子力学研讨会’上过夜呢。”
顾延州没有睁眼,推动手串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又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节奏。
“听说,今天的男团里,有一个练习生,发色是深蓝色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经过十年的沉淀,早已褪去了少年的清亮,变得醇厚如陈年的红酒,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深蓝?”
江之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延州,都十年了……那个绑架案早就结了,那场火……也早就灭了。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当然知道那个深蓝色代表着什么。
那是这十年来,顾延州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一道光。那个名字,成了顾家禁忌,成了顾延州午夜梦回时唯一失态的理由。
“概率学上来说,只要样本空间足够大,重复出现的概率就不是零。”
顾延州淡淡地说道,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仿佛在谈论一笔几十亿的并购案,而不是在寻找一个失踪了整整十年的人。
他睁开眼睛,镜片后的双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在那推手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时,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而且,那种颜色……很难染出来。”
顾延州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投向那此刻还漆黑一片的舞台中央。
“如果是天生的,那就更不可能是巧合。”
江之舟看着好友这副偏执又理智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行吧,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要是只是个杀马特,您可别当场掀桌子,顾二爷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顾延州没有接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重新闭上了眼睛。
手串在指尖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时,舞台的灯光骤然熄灭,全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
紧接着,一阵激昂的电子音乐轰然炸响,震得人的心脏都跟着共鸣。
“Show Time!”
随着一声充满爆发力的嘶吼,五道光束从天而降,笼罩在舞台中央。
五个身形高挑的少年在烟雾中现身,瞬间引爆了台下粉丝的尖叫。
顾延州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正中央那个站在C位的练习生。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孩子,脸上带着青春飞扬的笑容,在灯光下肆意地舞动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而那一头在灯光下闪耀着幽幽蓝光的头发,确实和记忆中那个颜色如出一辙。
一样的深蓝。
一样的……蓝得让人心颤。
顾延州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那串坚硬的小叶紫檀手串被硌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前倾,那副银边眼镜后的双眸瞬间睁大,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
顾延州的动作就僵住了。
舞台上的那个练习生转了个身,露出了一张涂满了舞台妆容、虽然精致但完全陌生的脸。他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对舞台的渴望。
没有那种清冷如冰的疏离感。
没有那种看透世间万物的淡漠。
更没有……那种只要看一眼,就能把灵魂吸进去的异色双瞳。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染了头发的练习生而已。
顾延州身体里那股瞬间涌上来的热血,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空落落。
他慢慢地坐回了沙发深处,修长的手指重新搭在那串手串上,开始继续机械地转动。
“沙——沙——”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喧嚣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不是他。”
顾延州闭了闭眼,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巨大失落,声音恢复了那贯的低沉与冷硬。
“只是一个染了发的……路人甲。”
江之舟在一旁看着好友这瞬间黯淡下去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拍了拍顾延州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两人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舞台上,那个深蓝发的练习生还在卖力地表演,每动一下都引来台下排山倒海的欢呼。
可对于顾延州来说,这场名为“寻找”的独角戏,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
毫无回响。
表演结束之后,那个男团的C位,在经纪人的带领下,来到了顾延州的面前,那个经纪人很显然是个老江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并没有让那个还没喘匀气的练习生直接叫顾延州“叔叔”或者“哥哥”,而是不着痕迹地把他往顾延州这边引了引。
“顾总,这是我们团的主唱兼C位,阿洛。这孩子天生的歌喉,而且您看这发色,当初定造型的时候我就说,这简直就是天意,为了配合顾总您的……嗯,喜好。”
经纪人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把这头蓝发说成了一种对顾延州的致敬。
阿洛显然是早就被叮嘱过的,那张还带着舞台妆汗湿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成熟稳重的笑容,虽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讨好。
“顾总好,我是阿洛。久仰大名。”
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顾延州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并没有去看那个经纪人那张油腻的笑脸,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银边镜片,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名叫阿洛的少年。
视线顺着那满头蓝发滑落,最后定格在少年的眼睛上。
黑色的瞳孔,黑白分明,倒映着头顶奢华的水晶灯光,干净,世俗,充满了人类特有的欲望与生机。
没有异色。
没有那种能看穿数据的冷意。
甚至连那一丝熟悉的、因为长时间观察而产生的淡漠都没有。
顾延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串被盘了十年的紫檀手串,轻轻地、极轻地转动了一下。
“沙。”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天意?”
顾延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经过十年的岁月沉淀,更加醇厚,却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
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修长的手指摇晃着深红色的液体,并没有去看那个已经有些僵住的经纪人,而是依旧盯着阿洛的眼睛。
“如果天意是指……把廉价的工业染料涂抹在毛囊上,来拙劣地模仿一种并不存在的神性。那确实,挺有讽刺意味的。”
阿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原本鞠躬的身子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僵直着。
经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顾延州会这么不给面子,甚至可以说是直接打脸。在金鳞市,谁不知道顾二爷这十年来为了找那个“蓝发”,疯魔到了什么地步?怎么到了这位爷这儿,反倒成了拙劣的模仿?
“顾、顾总……”
经纪人擦了擦汗,试图解释,“这孩子其实是……”
“行了。”
顾延州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把头染回去吧。那种蓝色,太吵了。”
他抿了一口酒,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铺天盖地的空虚。
“还有,告诉你们公司。”
顾延州放下酒杯,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面前的两个人笼罩在其中。他并没有发火,甚至脸上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那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心惊。
“以后这种货色,别往我面前领。浪费我的时间,也是在……浪费你们的生命。”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那个阿洛一眼,转身就走。那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冷硬的线条,背影决绝而孤傲。
江之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冲那个尴尬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经纪人和练习生耸了耸肩,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扔在了桌子上。
“拿着吧,当是精神损失费。二爷这几年心情都不好,你们算运气好,只是挨了顿骂,没被扔进海里喂鱼。”
说完,他快步追上了顾延州。
“延州……”
江之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苛刻了。那孩子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再说,这年头染个蓝发也不犯法吧?”
顾延州停下脚步,站在甲板上。
海风呼啸,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背头,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摘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随手揣进兜里。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赤裸裸地暴露在夜风中,里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那是十年了无音讯的绝望,也是在这繁华世间行尸走肉般的疲惫。
“舟哥。”
顾延州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串紫檀手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颗颗温润的珠子。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他转头看着江之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自嘲。
“十年了。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找遍了全世界,甚至动用了顾家所有的资源,连海底电缆我都让人去监听数据流了……”
他举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虽然已经淡去但依然存在的陈年伤疤——那是当年被麻绳勒出来的痕迹。
“可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今天看到那小子蓝发的一瞬间,我居然……心跳都快停了。”
顾延州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涩的湿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我真是个疯子,对吧?”
江之舟看着眼前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剖开自己的内心。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并肩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一包烟,点燃了两根,递给顾延州一根。
“疯子就疯子吧。”
江之舟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反正这年头,正常人也没几个活明白的。你至少……还有个念想。”
“念想……”
顾延州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火星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已经有些磨损的红水晶手链。虽然过了十年,那颗断裂的珠子依然醒目,红水晶的光泽依旧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