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至少,还有,这个,念想。”
顾延州把烟头扔进了海里,然后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相同的地点,相同的男团,相同的表演,除了舞曲不同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不同。
VIP区域的前排,气氛明显比昨天躁动了许多。
那种低沉的、带着几分男性荷尔蒙压抑感的怨气,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霾,在空气中悄然弥漫。毕竟,花费了天价门票登上这艘游轮的宾客,大多是顾延州这种在商场上早已杀红了眼的资本家,或者是像江之舟这种混迹声色犬马场的顶级富二代。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猎艳,是为了在摇晃的酒杯和暧昧的灯光下寻找新鲜感,而不是为了看一群还没长大的男孩子跳那种整齐划一的广播体操。
“怎么还是这帮小孩?”
隔壁桌的一个秃顶富豪不耐烦地用叉子敲了敲高脚杯,发出清脆的“叮”声,引得周围几个人纷纷侧目。
“昨天看了,今天还看?经纪公司是想省那点出场费吗?这种货色,随便去个夜店找一抓一大把,何必在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江之舟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延州。
今天的顾延州,依旧是一身黑色的三件套西装,连领带夹的位置都和昨天分毫不差。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尊精美却冰冷的雕塑。那串紫檀手串在他指尖机械地转动,“沙沙”的声音混杂在周围渐渐嘈杂的抱怨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二爷。”
江之舟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要不……换个场子?去楼上的甲板酒吧坐坐?这儿这味儿,确实有点冲,不适合您的……怀旧。”
顾延州没有动。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面前的空酒杯上,但焦距似乎早已穿透了杯底,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之中。
“不用。”
顾延州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来了,就看完。样本的采集,讲究完整性。”
江之舟嘴角抽搐了一下。样本?采集?
把这帮染着五颜六色头发、唱着口水歌的小子当样本?这大概就是顾延州这十年来的某种病态执念——只要跟那个颜色沾点边的,哪怕是垃圾,他也得亲自去确认一遍是不是那根丢失的“数据线”。
“行吧行吧,您开心就好。”
江之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自个儿又倒了一杯酒。
表演结束之后,就是打赏的环节,舞台上的灯光骤然转为绚烂的打赏时刻,原本还在震耳欲聋的电子乐瞬间切换成了那种轻快、甚至带着几分诱导性的金币音效。
大厅内的气氛在这一秒发生了微妙而露骨的转变。
前一秒还在吐槽“又是这群小孩”的宾客们,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那股子怨气瞬间化作了另一种更为直接的、名为“资本展示”的荷尔蒙。几位身穿高定晚礼服的富家太太率先举起了手里的竞价牌,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们拍下的不是什么男团成员的陪酒权,而是一幅并不怎么入流的油画。
“三号,送皇冠十个。”
“五号,送深海鱼子酱礼盒一份。”
“十一号,跑车一辆。”
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亢奋,每报出一个礼物的名字,舞台中央那几个少年的脸上就要多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喜和讨好。尤其是那个C位的阿洛,此刻正双手合十,不断地向着VIP区鞠躬致谢,那一头蓝色的染发在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团廉价却鲜艳的火焰。
顾延州依旧坐在那里。
他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周围那些争奇斗艳的女人们。他只是垂着眼帘,手里那串紫檀手串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慌的匀速转动,“沙、沙、沙”,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直到主持人报出最后的倒计时:“还有最后十秒!各位贵宾,机会难得……”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压过了主持人的结尾音。
顾延州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特制的黑金竞价牌,手腕轻轻一转,牌面正对着舞台上的感应器。
那上面并没有写具体的礼物名称,只有一个金色的数字:
【20】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着,主持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甚至因为激动而破音:“天哪!是VIP区的C座!顾、顾二爷?!”
“顾二爷送出了——二十根定制金条!!”
随着主持人近乎癫狂的喊声,舞台背景的大屏幕上瞬间炸开了一片金色的特效动画,二十根金灿灿、刻着顾氏集团徽章的“小黄鱼”排成一列,像一条金钱长龙,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画面,将阿洛身后原本的那些鲜花和皇冠衬托得如同地摊上的塑料花。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十根金条。在这个泡沫横流的游轮上,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是权势,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甚至带着几分羞辱性的施舍。
江之舟正举着杯子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好友,眼神里满是震惊:“延州,你疯了?昨天不是还说人家是拙劣的模仿吗?怎么今天……”
他看着顾延州那张在金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延州没有理会江之舟的震惊,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是嫉妒或是惊疑的目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阿洛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上,而是越过他,越过那群欢呼雀跃的少年,直直地刺向了舞台后方那片漆黑的、仿佛通向深渊的幕布。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一丝作为“金主”的垂怜。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陷阱的眼神。
既然正主不出来……
那就把你这个赝品,当成鱼饵,哪怕是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鱼饵,也要把那个藏在数据流深处的幽灵,给我钓出来。
“二爷!”
阿洛捧着那沉甸甸的托盘,里面装着那二十根金条,激动得连路都走不稳了。他在经纪人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顾延州面前,那个原本为了舞台效果特意设计的冷峻表情此刻早就崩塌成一脸谄媚的傻笑。
“谢、谢谢二爷!谢谢二爷打赏!”
阿洛把托盘举过头顶,那双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延州,像是一条终于被主人抛了一块骨头的宠物狗,“我是阿洛,以后……以后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二爷的喜爱!”
顾延州没有动。
他坐在暗红色的丝绒沙发里,黑色的西装几乎与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气场。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托盘,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指尖隔空虚点了一下阿洛那一头蓝色的头发。
“喜欢?”
顾延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短得像是一把冰刀划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收回手,重新搭在那串紫檀手串上,拇指指腹用力,将一颗珠子转得飞快,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
“阿洛是吧。”
顾延州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倒映着阿洛那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装进去。
“这二十根金条,买下的不是你的歌声,也不是你的舞。”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买下的,是你这头头发。”
顾延州指了指阿洛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
“既然你喜欢这颜色,那就给我一直染着。以后无论去哪,无论穿什么,只要是出现在我面前,就必须是这个颜色。”
“懂吗?”
阿洛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单纯的、令人艳羡的“包养”或者是“捧场”,却没想到顾延州的条件竟然如此……怪异。
只是染头发?
这算什么?怪癖?
还没等阿洛反应过来,旁边的经纪人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哪里是怪癖,这分明是顾二爷把阿洛当成了某种“替身”或者是“解压玩具”!只要这蓝发还在,顾延州就会给钱,就会给资源!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懂!懂!我们懂!”
经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赶紧拍了拍呆若木鸡的阿洛,“阿洛,还不快谢谢二爷!二爷这是……这是看重你的潜质!以后你就是咱们公司的台柱子了!”
阿洛被经纪人的暗示戳了一下,虽然心里还有点发懵,但看着眼前这二十根金条,本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谢二爷。我会一直染的,一直保持这个发型。”
“很好。”
顾延州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种像是在审视一件合格工业品的眼神再次扫过阿洛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金名片,随手扔在托盘里的金条上。
“拿着。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顾氏大厦顶层见到你。别迟到。”
顾延州说完,重新靠回沙发深处,闭上了眼睛。
“去吧。”
那个“滚”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那种毫不掩饰的驱赶之意,已经让空气都凝固了。
阿洛捧着托盘,如获至宝,被经纪人推搡着退了下去。
江之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拿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才勉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寒意。
“延州。”
江之舟压低声音,凑到顾延州耳边,“你这是……把他当成了那个人的替身?这……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而且,这真的能逼那个……那个失踪十年的家伙出来吗?”
顾延州没有睁眼。
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条已经有些磨损的红水晶手链。
“残忍?”
顾延州淡淡地反问,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响。
“舟哥,在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把人当替身。而是……连个替身都找不到。”
他睁开眼,看着舞台上那个还抱着金条兴奋得手舞足蹈的阿洛,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执念。
“那个人……看着呢。”
“我感觉得到。”
顾延州抬起头,目光穿过奢靡的大厅,穿过层层叠叠的数据流和信号塔,直刺向那看不见的苍穹。
“他就在这附近的数据流里看着我。他不是最讲究‘效率’和‘观察’吗?那我这就给他造一个‘变量’。”
“只要我不停地给这个赝品投入资源,只要我把这个赝品捧到让他觉得……‘数据溢出’、‘逻辑崩坏’的地步……”
顾延州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就一定会忍不住,跳出来纠正我的错误。”
“哪怕是为了嘲笑我的愚蠢。”
江之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经入魔的男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吧,二爷。您这招‘引蛇出洞’,玩得真是……够狠的。”
“狠吗?”
顾延州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容。
“比起这十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点狠,又算得了什么。”
“阿洛。”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对不起了。既然你染了这个颜色,那你……就是我的‘诱饵’。”
“希望能钓上来……那条名为‘异瞳’的深海鲨鱼吧。”
与此同时,在游轮主控室那无数监控屏幕构成的数据海洋中,一行幽蓝色的代码,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紊乱,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所感染,疯狂地闪烁着。
【检测到非逻辑行为:变量“阿洛”被标记为高价值目标。】
【宿主行为分析:通过制造赝品来刺激本体显现。】
【结论:幼稚,且……令人愤怒。】
光标在屏幕上狠狠跳动了一下,随后,所有的代码瞬间消失,只留下那个被放大的监控画面——画面中,顾延州正举着酒杯,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挑衅的、却又孤独至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