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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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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延州带着阿洛来到了游轮上的餐厅吃饭,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味,穿过游轮顶层餐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与室内柔和的烛光和昂贵的小提琴演奏曲交织在一起。

这里只对顶级VIP开放,每一张餐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水晶烛台,餐布是雪白的意大利亚麻布,连那一小碟黄油都印着繁复的花纹。空气中弥漫着松露、黑胡椒和烤肉混合的香气,那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味道。

顾延州坐在靠窗的主位上,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银链依旧垂在脸侧,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刚换了身行头的阿洛。

经纪人显然很懂“争宠”的道道,特意给阿洛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这是为了刻意营造出一种与顾延州身上那股黑色冷肃截然不同的、近乎“小白花”般的纯净感。

可惜,这身衣服穿在阿洛身上,就像是一只扑腾着翅膀试图装作天鹅的鸭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先生,您的牛排。”

侍者推着餐车过来,熟练地将两份战斧牛排端上桌。

一份是五分熟,切开后肌理红润,汁水丰盈;另一份则是……全熟。

侍者将那份全熟的牛排放在阿洛面前时,那张训练有素的脸上极快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对顶级食材被暴殄天物的痛惜。但这可是顾二爷带来的客人,侍者只能保持着职业假笑,轻声细语地问道:

“请问先生,需要帮您切开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阿洛自信满满地摆了摆手,甚至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在顾延州静静的注视下,阿洛拿起了刀叉。

那种握刀叉的姿势,像是在握着两根鼓槌。他左手叉住牛排,右手握刀,与其说是“切”,不如说是“锯”。

“滋——嘎吱——”

锋利的刀刃在已经煎得如同硬橡胶般的全熟牛排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块可怜的肉在盘子里不受控制地滑动,阿洛锯了半天,连一小块都没切下来,反而把那昂贵的餐盘划得“滋啦”作响。

顾延州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出声阻止。

他只是隔着那一层深红色的酒液,看着阿洛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还有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真拙劣。

无论是刀法,还是这身小白西装下掩藏不住的浮躁。

但这就是他选中的“诱饵”。越是拙劣,越是像个笑话,就越能刺激那个人那该死的完美主义强迫症。

好不容易,阿洛终于锯下来一块大小不一的肉块。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叉起那块肉,正准备往嘴里送——

他的手伸向了桌边的那瓶红酒。

那是一瓶来自马耳他著名酒庄的珍藏版红酒,单是那一软木塞的年份,都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醒酒器中静置着,散发着黑加仑和橡木桶的陈年香气。

阿洛显然没有这种鉴赏能力。他抓起桌上的雪碧瓶子——那是他刚点饮料时特意要的——然后拿起那杯醒好的红酒。

“咕噜噜……”

透明的雪碧冒着气泡,混合着深红的酒液,在杯子里疯狂旋转,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像是一杯稀释过的血浆般的颜色。

顾延州摇晃酒杯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往里倒雪碧的动作,太阳穴突突直跳,眉角那根青筋压抑不住地跳动了两下。

往红酒里兑雪碧。

而且是这种顶级的马耳他红酒。

这简直就是在往梵高的画上泼番茄酱,往贝多芬的乐谱上画乌龟。

“啪。”

顾延州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动静不大,但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小提琴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阿洛正准备举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杯兑了雪碧的红酒差点洒出来。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顾延州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的脸,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二、二爷?怎么了?是我切得太大声了吗?”

顾延州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工具,是棋子,是用来钓人的鱼饵。鱼饵是不需要懂品酒的,鱼饵只要够亮、够蠢就够了。

忍。

“没事。”

顾延州重新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勉强的温和。

“慢点吃。别烫着。”

他抬起手,招来侍者。

“给这位先生换一杯……葡萄汁。”

阿洛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诡异的混合物,又看了看顾延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啊?二爷,其实我就喜欢喝这样……甜一点的,这酒太涩了。”

顾延州看着他那副毫无心机的蠢样,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大腿肉。

“听不懂吗?”

顾延州端起那杯被“污染”的酒,并没有喝,而是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侍者,动作轻蔑得像是在倒一杯洗脚水。

“我说,换掉。”

“这种酒,不适合你。”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怒气,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对“次品”的包容和疏离。

“这杯酒的单宁结构被糖分破坏了,口感变得浑浊。你喝这种东西,会拉低我对你的……审美评价。”

阿洛被这套听起来很专业但完全听不懂的话绕晕了,只能乖乖地点点头,任由侍者撤走了那杯昂贵的“红酒雪碧”,换上了一杯紫葡萄汁。

看着阿洛捧着葡萄汁,心满意足地继续去锯那块像橡胶一样的牛排,顾延州端起自己那杯没动的红酒,抿了一口。

涩。

苦。

比这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都要苦涩。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异瞳。

你看。

我现在为了逼你出来,连这种连红酒和雪碧都能混在一起的蠢货都能忍。

我都忍到这个地步了。

你还要,看着吗?

身后,也就是餐厅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紧靠落地窗的圆桌被巨大的龟背竹盆栽巧妙地遮挡了大半。

异瞳就坐在这里。

他坐的位置极其刁钻,刚好处于顾延州的正后方视线盲区。他手里竖着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像是一道隔绝视线的屏障,将那张清冷苍白、深蓝发丝微垂的脸完全遮得严严实实。

哪怕顾延州刚才在那一瞬间因为怒火而回头,哪怕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扫视过整个餐厅,也只会看到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背影,和一个正在认真看菜单的“普通乘客”。

异瞳并没有在看菜单。

那双异色的眸子——左眼猩红如血,右眼幽蓝似海——正透过菜单边缘那条极窄的缝隙,无声地注视着前方几米外的那场闹剧。

他看着阿洛那拙劣得令人发指的切牛排手法,看着那杯被雪碧毁掉的马耳他红酒,最后,视线定格在顾延州那只死死掐着大腿、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手上。

“这菜单上的东西都好贵啊,连最普通的意大利面都要588。”

坐在异瞳对面的寒江凛终于忍不住放下了手里的菜单,发出一声充满怨念的叹息。

这位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地下格斗场出来的年轻男人,此刻正满脸写着“贫穷”二字。

他伸手揉了揉那一头乱糟糟的银发,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食客,再看看坐在他对面那位虽然穿着低调、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蓝发朋友,只觉得自己和这里的画风格格不入。

“小瞳,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了。”

寒江凛苦着脸,把手里的纯银刀叉扔回餐巾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一顿饭的钱,够我在楼下便利店吃三个月的关东煮了。你看着点吧,我不饿,真的,我回去吃我的泡面还实惠点,红烧牛肉味的还加个蛋。”

异瞳没有理会寒江凛的抱怨。

他的手指在菜单下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极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点。”

异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一分压抑的低哑。他并没有翻开那本竖在面前的菜单,而是凭借刚才扫过的记忆,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串菜名。

“黑松露奶油浓汤,不要面包丁。香煎鳕鱼,去皮,柠檬汁佐料,在来一份牛排,要安格斯的,方便的话请在煎之前拿来给我看一下纹理和肉质,我不要合成的肉。”

服务员听的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这家伙比他们厨师长还懂行,“好的先生,那饮料呢,需要什么?”

“石榴汁吧,五分糖就好。”

“好的,那……这位先生呢,需要什么主食?”

服务员看向寒江凛,寒江凛是压根什么都不懂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菜单,最后来了一句跟他一样,一样。

“好的,两份牛排,一份安格斯原切,一份……”

侍者有些迟疑,目光在寒江凛那张写满“只要便宜别管我吃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异瞳那边,职业素养让他没有把“普通牛排”这四个字说出口,而是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一份特惠精选西冷。请问两位先生,牛排需要几分熟?”

“五分。”异瞳脱口而出,甚至没有思考,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习惯,或者说,是某种对他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标准”。

“我也是五分!那个……啥是特惠精选啊?是不是也是那种特别好的肉?”寒江凛完全就是个凑数的,异瞳说什么就是什么,生怕露怯。

侍者脸上的笑容更加标准了:“当然,是我们餐厅性价比很高的选择。”

待侍者记下菜单离开后,寒江凛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我说小瞳,你刚才怎么那么凶啊?还要看纹理?你以前不是只吃食堂吗?什么时候成美食家了?”

异瞳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依旧在桌下有节奏地敲击着,透过菜单的缝隙,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前方那两个人的动作。

顾延州在忍耐。

这种忍耐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入地底高压锅般的紧绷感。他在看着阿洛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计算和审视。

而那个阿洛……

异瞳的视线落在阿洛那件白色的休闲西装上,又滑过他那头虽然在灯光下颜色相近、却毫无质感的蓝发。

粗糙。

无论是面料的纹理,还是发丝的光泽,甚至是这具生物体坐姿的重心分布,都透着一种廉价和浮躁。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三维建模师,试图用低面数的模型去渲染一个顶级的角色。

“真丑。”

异瞳在脑海里下意识地给出了评价,左眼的猩红光芒微微闪烁了一瞬,那是系统在进行数据比对时产生的能量波动。

“你说什么?”寒江凛没听清,“你是说那牛排丑?还没吃呢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

异瞳收回视线,重新竖好了菜单,遮住自己那张可能已经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脸。

他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

“寒江凛。”

“嗯?”

“如果……”异瞳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果有人把你最珍视的东西,当成了垃圾一样对待,甚至还在上面涂满了你不喜欢的颜色……你会怎么样?”

寒江凛一愣,随即抓了抓头发,一脸茫然地思考了半天,最后耸了耸肩:“那肯定揍他啊!谁敢这么干,老子把他打回娘胎里重造去。不过……你这是在说那个小白脸吗?我看那姓顾的也没把他当宝贝啊,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异瞳沉默了。

是啊,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可是在那眼神的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冰冷与厌恶之下,异瞳读出了一种让他感到——或者说,让他核心代码感到——剧烈震颤的东西。

那是名为“执念”的病毒。

感染了顾延州整整十年。

而顾延州,在听到异瞳点菜的声音时,就认出他来了,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异瞳把自己的脸蒙在菜单里那一副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样子,好好好,你不想让我看你,那我就来一句猛药。

“阿洛。”顾延州放下手里的刀叉,“现在是19:30,吃完饭应该是八点,你十点来我的房间,记得洗干净一点,只要你来,这个宝格丽的代言,就是你的。”

顾延州的声音并不大,语调也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没有半点旖旎,只有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交易感。

这话说得太脏了。

脏得就像刚才那杯被雪碧兑废了的红酒。

但他知道这番话的杀伤力有多大。

宝格丽的代言,对于阿洛这种十八线练习生来说,不仅是金钱,更是通往顶流的入场券。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拿到这张入场券,阿洛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果然,阿洛听到“宝格丽”三个字时,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他嘴里那块还没嚼烂的橡胶牛排差点把自己噎死,捂着胸口拼命咳嗽,脸上却还要强行挤出一个扭曲的、讨好的笑容。

“咳咳咳……真、真的吗?二爷!您没骗我?”

顾延州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身后那个被龟背竹遮挡的角落。

“从来不开玩笑。”

他放下餐巾,语气淡漠,“只要你听话,你要什么,我都给。包括钱,包括名,包括……你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阿洛激动得手足无措,那副急功近利的蠢样,就像是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他拼命点头,脸上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丝因为兴奋而产生的狰狞:“二爷放心!我一定洗干净!我一定听话!我都听二爷的!”

顾延州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就像个恶毒的巫师,正在用最恶俗的诱饵,去引诱一条藏在水底的恶龙。

异瞳。

你不是最在意所谓的“格调”吗?你不是最讨厌这种低俗的交易吗?

你不是看不起这个赝品吗?

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弄脏。用你最厌恶的方式,让他爬上我的床,拿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我看你要怎么忍。

身后的角落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固体。

寒江凛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刚才还因为贫穷而苦着的脸此刻彻底震惊了:“卧槽……这也太露骨了吧?这姓顾的是不是脑子有病?这跟找鸭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异瞳。

“小瞳,你……”

寒江凛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异瞳竖在面前的那个皮质菜单,正在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风吹的。

那是一种因为用力过猛而被捏出来的、不可逆的褶皱。

异瞳的手指死死地扣着菜单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那双异色的眸子,透过菜单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顾延州的背影,眼中的猩红与幽蓝正在疯狂地交织、旋转,像是一场即将引爆的风暴。

那个名为“理智”的屏障,正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菜单后面飘了出来。

寒江凛从来没听过异瞳发出这种笑声。那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某种野兽被触碰到逆鳞时,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低鸣。

“呃……小瞳,你没事吧?”

寒江凛试探性的问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异瞳现在这个家伙,不是很好。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异瞳放下菜单,伸了个懒腰,“不过是一个快年近三十的老男人要破处了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哦不对,他算不上是处男,谁知道我认识他之前他睡过多少女人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种人啊,我嫌脏。”

“啪——”非常清脆的拍桌子的声音,顾延州拍桌子站了起来,很明显他听到了异瞳的话。

“嫌脏?”

顾延州并没有急着回头,只是缓缓松开了手中捏变形的酒杯底座,拿起那块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并没有沾到的灰尘。他的动作优雅得令人发指,仿佛刚才那个拍桌而起的人根本不是他。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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