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结束后,我送走冯珍珍,回到咨询室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书店里的灯亮着,秦素茗在整理书架,思秋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冯珍珍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长期的孤独、被忽视、情感剥夺,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她用谎言建构的自我认同极其脆弱,随时可能崩塌。而自残行为更是危险的信号,说明她已经没有其他方式来处理内心的痛苦了。
我不是精神科医生,没有处方权。以冯珍珍目前的情况,她可能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咨询。这意味着我需要建议她去精神科做一次全面评估。
但我也知道,对于一个严重缺乏信任能力的人来说,“转介”这个行为本身就可能被理解为“抛弃”。她会觉得连我也没办法了,连我也不要她了。
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我拿起手机,给我的督导师发了条消息,约了今晚的电话督导。
然后我开始整理冯珍珍的案例记录。从第一次咨询到今天的第四次,我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看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她说过她是“公众人物”,是谎言。
她说过她做家教遇到了一个有妇之夫,那个男人的妻子被关在阁楼,是谎言。
她说那个故事里有一场大火,也是谎言。
但她说这些的时候,情绪是真实的。那些高兴、悲伤、恐惧、烦躁,都是她自己的感情,只是被她嫁接到了虚构的故事里。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情绪对应的真实事件是什么?
她为什么选择了“家教”这个壳子?为什么是“有妇之夫”?为什么是“被关在阁楼里的妻子”?为什么是“大火”?
每一个细节都不是偶然的。在潜意识的世界里,没有巧合,只有象征。
我盯着记录本,脑子里飞速运转。
晚上九点,我拨通了督导师张老师的电话。
张老师是国内心理动力学取向的资深督导师,也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苏默然,你说。”电话那头传来她沉稳的声音。
我把冯珍珍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她的谎言、她的孤独、她的自残行为,以及我的担忧。
张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选择你?”
“什么?”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选择你的咨询室?不是因为那家书店,不是因为‘神秘’。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咨询师,她为什么偏偏选了你?”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在网上有一些文章,她应该看过。你的文章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别处找不到的。”
“什么东西?”
“你对边缘人群的态度。你在文章里写,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被仇恨,而是被无视。这句话,应该击中了她的心。”
我沉默了。那篇文章是我三年前写的,讲的是校园霸凌中被忽视的旁观者效应。我没想到,会有人因为这句话找上我。
“苏默然,你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反移情问题。”张老师说,“你对这个来访者产生了强烈的拯救欲,这很危险。”
“我没有——”
“你有。”张老师打断我,“你刚才说‘我不能让她觉得被抛弃’,这句话本身就是反移情的表现。你不是她的父母,不是她的拯救者,你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你的工作是帮助她建立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成为她的拐杖。”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说得对。
我确实对冯珍珍产生了强烈的共情,甚至可以说是过度认同。她的孤独、她的被忽视、她的不被看见,某种程度上也是我自己的影子。
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年选择学心理学。不是因为想拯救别人,而是想弄清楚,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不被理解。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