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转凉。
小雅的咨询进入了收尾阶段。她的情绪稳定了很多,自残行为已经两个月没有出现了,成绩也在慢慢回升。虽然还没有回到原来的水平,但用她自己的话说:“以前我觉得学习是为了我妈学的,现在我觉得是为了我自己学的。”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背后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她开始有自己的主体性了,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不是父母的。
王女士那边也在变化。
她跟丈夫进行了一次深谈,两个人说了很多年没有说过的话。谈完之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苏老师,我今天跟他谈了三个小时。我们把这几年压在心底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他说他也觉得很孤独,也说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交流。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了好几年。如果不是小雅出了问题,我们可能还会继续等下去,等到婚姻彻底死了的那一天。谢谢您,谢谢您逼我面对这些问题。我以前恨过您,觉得您多管闲事。现在我明白了,您不是多管闲事,您是看见了我们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我回复她:“能看见是你们自己的勇气,我只是在旁边点了一盏灯。”
这是真心话。
咨询师不是救世主,不能替来访者过他们的人生。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帮来访者看见那些被他们忽略的东西——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渴望,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局限。
看见了,选择权就在他们自己手里。
是继续原来的模式,还是尝试新的可能,这个决定只能由他们自己做。
小雅和王女士选择了尝试新的可能。
这就是咨询的意义。
婷婷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写案例报告。
“默然,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抖。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我用了验孕棒,两条杠。”
“告诉季羽了吗?”
“还没。我想先告诉你。”
“为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当不好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的,我从小没有见过一个好的妈妈是什么样的。我妈在我爸走之后就崩溃了,她不是一个坏妈妈,但她没有能力给我一个正常的童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妈妈,我怕我会像她一样。”
“婷婷,你跟你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你有我们这些朋友,你还有一个咨询师在帮你。你妈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她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难。你有资源,有支持,有能力。你不需要复制你妈的轨迹。”
“可是我怕我控制不住。我怕我情绪上来的时候,会像我妈那样对什么都不在乎,会像我小时候被对待的那样对待我的孩子。”
“你已经在控制了。”我说,“你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你在寻求帮助,你在努力改变。这些是你妈没有做过的事。你不会成为她,因为你已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婷婷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小声地、克制地哭,像是在释放什么东西。
“默然,我真的想当一个好妈妈。”
“你会是。”我说,“不是因为你会完美,而是因为你愿意学习。好妈妈不是完美的妈妈,是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愿意道歉、愿意改变、愿意在孩子面前做真实的人的妈妈。”
“你确定?”
“我确定。”
她吸了吸鼻子,“那我挂了。我去告诉季羽。”
“去吧。”
挂断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婷婷要当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