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让也喝了一口。
桂花的清甜和酒酿的微酸在舌尖交织,奶香浓郁但不腻,确实是好喝的。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又吸了一口。
“好喝吗?”
傅砚深问。
沈清让点了点头:“好喝。”
“你尝尝这个酒酿,底下沉淀的,要用吸管搅一下。”
傅砚深拿起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然后低头吸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喝到酒酿时的反应,酸味比甜味先到达味蕾,刺激了一下他的味觉神经,然后甜味才慢慢浮现。
“有点酸。”
他说。
“就是酸的。”
沈清让笑了,“我跟你说过的,柠檬糖也是酸的,奶茶也可以是酸的。酸的东西让人清醒。”
傅砚深看着她笑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上。
“你好像很喜欢酸的东西。”
他说。
沈清让想了想:“也不是喜欢酸吧。就是……觉得酸的时候,人特别真实。”
“不装,不掩饰,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甜的可以假装,酸的装不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在说自己。
她不就是在用温柔和笑容掩饰真实的情绪吗?
在别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得体、温柔、不会发脾气的沈清让。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种保护色,是经过多年练习才炉火纯青的伪装。
酸的装不了。
她在他面前,是不是也装不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慌乱。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奶茶,让桂花的香气和酒酿的微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窗外的夕阳更浓了,橘红色的光洒在桌面上,洒在奶茶杯上,洒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上。
没有人说话。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对话都让沈清让觉得安心。
大约二十分钟后,宋南初和季温辞终于“姗姗来迟”。
宋南初一进门就笑着说:“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
沈清让看着她那张毫无愧疚的脸,心里默默想——学校到奶茶店走路只有五百米,堵什么车?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往里面挪了挪,给宋南初让出位置。
季温辞坐到傅砚深旁边,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傅砚深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桂花酒酿?你怎么点这么文艺的东西?”
傅砚深面无表情地把奶茶从他手里拿回来:“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季温辞的目光在沈清让和傅砚深之间来回转了转,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哦——是沈清让帮你点的对吧?”
傅砚深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季温辞和宋南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眼神。
沈清让假装没有看到,低头喝自己的奶茶。
但宋南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让让,你们刚才等了多久?”
“没多久,”沈清让说,“二十分钟吧。”
“二十分钟!”宋南初的音量忽然拔高了一点,“那你们两个人单独待了二十分钟?”
沈清让的耳朵一下子烫了,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你别这么大声音。”
宋南初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她看了看沈清让的耳朵,又看了看傅砚深的耳朵,然后和季温辞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了“磕到了”的表情。
四个人在奶茶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聊天的内容天马行空——从学校的老师聊到运动会上的趣事,从奶茶店新出的季节限定聊到下周末打算去哪玩。
季温辞讲了一个他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的糗事,宋南初笑得趴在桌上,沈清让也忍不住笑了,连傅砚深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沈清让发现,傅砚深在季温辞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完全不一样。
在别人面前,他是那个高冷寡淡、话少得可怜的学霸。
但在季温辞面前,他会偶尔接一句冷笑话,会面无表情地吐槽,会在季温辞说“你今天怎么这么闷”的时候用眼神杀他。
这些瞬间的傅砚深,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学生会主席,而是一个普通的、有朋友的、会开玩笑的少年。
沈清让喜欢看这样的他。
不是“喜欢”的喜欢,是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比冷着脸的时候好看多了。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投下一圈一圈橙黄色的光晕。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
宋南初挽着沈清让的胳膊走在前面,傅砚深和季温辞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
“让让,”宋南初压低声音,凑到沈清让耳边,“你今天和傅砚深两个人等了那么久,你们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沈清让说,“就……喝奶茶。”
“喝奶茶喝了一个多小时?”
“你在说什么呀,你们来了之后也喝了好吗。之前就喝了二十分钟,点了两杯奶茶,喝完一杯,然后又坐了会儿。”
宋南初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角度:“你觉得傅砚深这个人怎么样?”
沈清让已经习惯了宋南初的这个问题,但她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他挺好的。话不多,但很细心。做事很认真,不会敷衍。他——”
她停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能说出很多关于他的细节。
比他帮她把斜面实验的器材归置整齐,比他递纸巾给她的时候会多抽一张备用,比他把伞给她的时候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也不吭一声。
这些细节在她脑子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说出来。
“他什么?”宋南初的眼睛亮了。
沈清让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的。”
“就这?”
“嗯,就这。”
宋南初撇了撇嘴,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消下去。
后面的路上,季温辞也在和傅砚深说话。
“深哥,你今天话挺少的啊。”
傅砚深看了他一眼:“我话一向少。”
“在沈清让面前也少?”
傅砚深没有回答。
季温辞笑了:“我懂,有些人啊,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不知道怎么说话。”
傅砚深加快了脚步,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在路灯下泛着明显的粉色。
走到新华书店门口,沈清让停下来,转身看向傅砚深。
宋南初很有眼色地松开了她的胳膊,拉着季温辞往前走:“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两个人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暮色里。
沈清让看着他们跑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傅砚深。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模糊。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今天谢谢你。”沈清让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喝奶茶。还有……谢谢你每天早上在楼下等我。”
傅砚深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
又是三个字。
不用谢。
不是“不客气”,不是“没事”,而是“不用谢”。意思是——这是我愿意做的,不是你需要感谢的事。
沈清让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带。
今天系得很紧,不会松。
但她还是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因为她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傅砚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沈清让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头——傅砚深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沈清让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相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录像键已经按下了。
镜头里的她,嘴角带着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头发湿着,披在肩上,水珠滴落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今天去喝奶茶了。四个人一起。”
她停了一下,纠正自己:“其实一开始是两个人。宋南初和季温辞后来才到。”
“我点了两杯桂花酒酿奶茶,正常糖去冰。”
“他喝了一口说‘不错’,但那杯奶茶他喝了快一个小时都没喝完。”
她笑了一下。
“他喝东西很慢。”
“不是故意的慢,就是……本身就很慢。”
“豆浆也是,奶茶也是,好像他做什么事都不急,有自己的节奏。”
她把相机拿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了半度。
“今天他说了一句话——‘不用谢’。”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轻到我差点没听到。”
“但我听到了。”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觉得他在说‘不用谢’的同时,也在说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好像……越来越习惯他在我身边了。”
“习惯这件事让我有点害怕。”
“因为习惯了就很难戒掉。”
“但如果他真的不在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那颗放在桌角的柠檬糖上。
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
她关掉相机,把它放回抽屉。
拿起那颗糖,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拆开。
留着。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拆开它。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