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五千块
8月22日,星期一。
陆子初在流水线上干了十二个小时。
车间里切削液的味道混着机油味,在四十多度的室温里发酵。他的工服后背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下午四点,主管老周拿着一张红头文件走进车间,拍了拍陆子初的肩膀。
"子初,老板今天来视察,看了上半年的绩效报表。你这条线,合格率第一,返工率最低,连续六个月免检。老板当场批了,奖励五千块,现金。"
周围响起掌声。工友们围过来,拍着他的背。陆子初接过信封,红彤彤的钞票,厚厚一沓。他揣进工装裤的内袋,拉好拉链。
这五千块,陈菲菲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每月底那五百八百的绩效奖金。那些钱,他月月塞给陈燕,自己一分不留。陈菲菲只知道他每月一万二的底薪,只知道他抽烟要花掉几百。她不知道工厂还有绩效,不知道季度还有奖金,不知道年底还有年终奖。
下班铃响,陆子初骑电动车回村。路过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红南京,十三块。剩下的四千九百八十七块,他分成了两份。一份一千块,揣在左边口袋。另一份三千多块,揣在右边口袋。
到家八点半。院里灯亮着,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推开院门,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陈燕的笑声。
"姐夫!"陈燕从堂屋探出头。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她跑过来,脚步轻快。
陆子初走过去,在石榴树下站定。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一千块,"他从左边口袋掏出一沓钱,塞到她手里,声音很低,"拿着。"
陈燕愣住了。她的手指碰到钞票,温热。
"姐夫……"她轻声唤,声音带着颤,"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奖金,"陆子初说,"五千块。老板视察,全场第一。"
"五千块?"陈燕的声音提高了,但很快压低。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院里没人,才凑近他,脸几乎贴到他胸口,"姐夫,你发了五千块?"
"嗯,"陆子初点头,"每月底那五百八百,你都知道。这次是大的,五千。"
陈燕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想起这两个月,他每个月偷偷塞给她的钱,五百,八百,从不间断。她想起常州那个晚上。宿舍里,她主动投怀送抱,他没有拒绝。事后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有力,稳定。她说"我不怪你,不会让你负责的,姐夫"。他说"对不起",又说"我喜欢你"。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姐夫,"她说,声音更轻了,"你每次都给我。你自己……你身上一分不留。"
"我留五百抽烟,"陆子初说,声音很平静,"够了。"
"五百……"陈燕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千块,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钞票上,"姐夫,你发了五千,给我一千。你对我太好了。"
"拿着,"陆子初说,声音更低了,"买吃的,买穿的。你暑假在家,零花钱紧,我知道。"
陈燕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她的眼泪渗进他的T恤,温热,潮湿。
"姐夫,"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我不要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不用还,"陆子初说,声音很低。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愿意。"
他轻轻推开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从右边口袋掏出剩下的钱,数了数,三千九百八十七块。他想起那只兔子,想起那个白裙子的女人,想起她说"也就两千块"时的样子。
"姐夫,"陈燕拉住他的衣角,手指攥着布料,"你……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我?"
陆子初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
"是,"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你。"
陈燕笑了。她凑近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温热,柔软。
"姐夫,"她说,声音很轻,"我也只有你。"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手指温热。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很黑。
"姐夫,"她又说,声音更轻了,"你今晚能不能……能不能上来?"
陆子初僵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钱,指节发白。
"燕燕,"他说,声音很低,"别胡闹。家里人多。"
"我知道,"陈燕说,声音很轻,"我就问问。我想你了。"
她顿了顿,手指攥得更紧了。
"姐夫,"她又说,声音更轻了,"那你明天下午,能不能请个假?"
"请假?"陆子初愣了一下,"干什么?"
"我去你们工厂附近,"陈燕说,声音很轻,"开个钟点房。四个小时。你下午四点下班,不用加班了,直接来。我等你。"
陆子初看着她,眼睛很黑。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钱,指节发白。
"燕燕,"他说,声音很低,"这……这太危险了。"
"我不怕,"陈燕说,声音很轻,"我就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家里不方便。我七点钟回去,你八点钟再回来,正常下班。没人知道。"
陆子初看着她,眼睛很黑。他想起常州那个晚上,她躺在他怀里,温热,柔软。他想起她说"我不怪你"时的样子。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陈燕笑了。她的眼睛亮了。
"姐夫,"她说,声音很轻,"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陆子初说,声音很轻。
"燕燕!"陈菲菲的声音从东屋传来,带着不耐烦,"吃饭了!叫你姐夫一起来!"
陈燕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她把钱塞进连衣裙的口袋,拍了拍,确认看不出痕迹。
"来了姐!"她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她转头看陆子初,眼睛眨了眨,声音压得极低,"姐夫,明天下午,我等你。你答应我了。"
陆子初轻轻点了点头。陈燕笑了。她转身往堂屋走,脚步轻快。
陆子初跟在她后面,把钱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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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八仙桌摆好了。陈母坐在上首,陈龙坐在左边,陈虎坐在右边。陈菲菲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她穿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挽着。她看了陆子初一眼,眼神淡淡的。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
"嗯,"陆子初应了一声,在陈龙旁边坐下。
"子初啊,"陈母说,声音带着颤,"今天累了吧?多吃点。"
"不累,妈,"陆子初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酱油和糖的甜。
"子初,"陈龙开口了,声音很粗,"最近天太热,报亭那边饮料卖得不错。一天能卖两三百瓶,比上个月强。"
"那挺好,"陆子初说,声音很平。
"是挺好,"陈龙笑了,"就是电费涨得厉害,冰柜一天到晚开着,一个月光电费就四五百。再这样下去,利润都交电费了。"
"大哥可以换个节能冰柜,"陆子初说,声音很平,"现在以旧换新,有补贴。"
"再说吧,"陈龙摆摆手,"先将就着。对了子初,你那个厂子,最近忙不忙?"
"还行,"陆子初说,声音很平,"订单稳定。"
"稳定就好,"陈龙点头,"现在经济不好,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我报亭那边,最近杂志卖得少了,人都看手机去了。也就饮料和烟还能卖点。"
"是啊,"陈虎插嘴,声音很粗,"我工地那边也是。上半年接了两个小活,下半年还不知道有没有。现在房地产不景气,包工头也不好干。"
"二哥手头不是宽裕吗?"陈菲菲问,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宽裕什么,"陈虎摆摆手,"那是上半年的账,下半年还不知道呢。现在工人工资涨得厉害,一天两百五都请不到人。材料也涨价,钢筋水泥一天一个价。再这样下去,我得喝西北风了。"
"虎子你别哭穷,"陈母说,声音带着颤,"你家里楼房都盖起来了,儿子也上了好学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妈说的是,"陈虎笑了,"我就是发发牢骚。其实比起子初,我这算好的了。子初在厂子里干十二个小时,那才叫辛苦。"
陆子初没说话。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青菜有点咸,带着蒜的味道。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他想起陈燕刚才说的话,"明天下午,我等你",声音很轻。
"姐夫,"陈燕开口了,声音清脆,"我暑假在家帮奶奶晒了几天豆角,奶奶说我晒得好。"
"燕燕懂事了,"陈母笑了,"知道帮奶奶干活了。"
"那当然,"陈燕笑了。她的手指在桌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温热。她偷偷看了陆子初一眼,眼睛眨了眨。
"燕燕,"陈母说,夹了一块鸡蛋放进陈燕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嗯,奶奶,"陈燕应了一声,夹起鸡蛋放进嘴里。鸡蛋炒得很嫩,带着葱花的香。
"小宇呢?"陆子初问,声音很平。
"睡了,"陈菲菲说,声音很平,"下午闹了一下午,累坏了。我哄了半天才睡着。"
"小宇最近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陈龙问,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明年,"陈菲菲说,声音很平,"今年才四岁,再等等。"
"早点上也好,"陈虎说,声音很粗,"我闺女三岁就上了,现在五岁,都会算加减法了。"
"再看看吧,"陈菲菲说,声音很平,"家里钱紧,幼儿园一个月要一千多。"
"钱紧什么,"陈母说,声音带着颤,"子初不是每个月都交钱吗?"
"那是还债,"陈菲菲说,声音很平,"债还完了再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陆子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他想起陈燕说的话,"开个钟点房,四个小时",声音很轻。他想起她说的"我七点钟回去,你八点钟再回来",声音很轻。
"吃饭吧,"陈母说,声音带着颤,"菜凉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陆子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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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结束,陈菲菲收拾碗筷,陈燕帮忙擦桌子。陆子初坐在石榴树下,抽了一支烟。红南京的味道很冲,带着焦油的苦。
陈龙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报亭的电费,然后走了,回隔壁睡觉。陈虎也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工地的材料涨价,然后走了,回隔壁睡觉。陈母回屋睡觉,陈燕上楼回房间。院里只剩下陆子初一个人,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石榴树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东屋走。
东屋里,陈菲菲正在哄小宇睡觉。小宇四岁了,是陈菲菲和前夫宋无疆的儿子。宋无疆烂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后跑路,生死不明。陈菲菲起诉离婚,带着小宇回陈家。前夫的一两百万赌债,落到陈菲菲头上。
陆子初就是在这个时候,入赘陈家的。他答应替她还债,两年还了六十多万,还差六十多万。他每月一万二的工资,几乎全部交给她。他自己只留几百块抽烟,偶尔买瓶饮料。
他走进东屋,陈菲菲正好从里屋出来。小宇睡着了,呼吸均匀。
"睡了?"陆子初问,声音很轻。
"睡了,"陈菲菲说,声音很平。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你洗澡吗?"
"你先洗,"陆子初说,声音很平。
陈菲菲没说话。她拿了一条毛巾,往院角的洗澡间走去。洗澡间是后来搭的,铁皮和塑料布,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陆子初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照出他的脸,疲惫,沧桑。
他点开微信。微信里只有一个头像,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字:"苒"。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他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那天夜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路灯下。她送他一只兔子,说"也就两千块"。她说"不用着急,你慢慢攒"。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起那只兔子,想起它被陈燕夹死的那个晚上。他想起他抱着它跑去找兽医,想起兽医说"救不了"。他想起他蹲在墙角,抱着死去的兔子。
他想起她走过来,林心怡递给他两千块,他退回去。他想起林峰拽着她,她反抗。他想起他上前护住她,她双手抱住他。
他想起她的怀抱,温热,稳定。
他打字:"你好,我是那天你送兔子的人。"
发送。
对方很快回复:"我記得。兔子還好嗎?"
陆子初看着屏幕,手指顿了顿。他打字:"不太好。出了点意外。但我买了只新的给你。"
发送。
对方回复:"不用買新的。那只兔子是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