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周日深夜。
迈巴赫驶入南京城东一处僻静山道，两侧梧桐树影婆娑，路灯昏黄。车子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门柱上嵌着两盏复古壁灯，光影里隐约可见“秦宅”二字。
铁门缓缓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法式别墅矗立于半山，外墙是浅米色石材，在夜色中泛着温润光泽。正面六根罗马柱撑起宽阔门廊，二楼露台垂着白色纱幔，随风轻扬。庭院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围出几何图案，中央一座小型喷泉正汩汩涌着水柱，在灯光下碎成点点银星。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湖面，月光落在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银。更远处，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星图。
陆子初下车，鞋底踩上青石板的瞬间，竟有些恍惚——他这辈子走过最多的是工厂的水泥地和陈家的土院，何曾踏过这样的地方。
“进来吧。”秦苒挽住他的手臂，语气自然亲昵。
刚迈上门廊台阶，陆子初猛地僵住。
门口两侧，整整齐齐站着二十名黑衣保安，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再往里，大厅玄关处，三十名身着统一藏青色旗袍的侍女分列两排，双手交叠于腹前，齐刷刷欠身：
“恭迎陆先生。”
声音清脆划一，在空旷的大厅里荡起回音。
陆子初瞳孔骤缩，脚步钉在原地。他一个流水线工人，月薪一万二，每天十二小时连轴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二十个保安、三十个侍女，只为迎他一个人？
他下意识看向秦苒。
秦苒唇角微扬，眼底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像在看一只受惊的猫。林心怡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
“这……”陆子初喉结滚动，声音发干，“这是不是太……”
“习惯就好。”秦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里走。
大厅挑高近六米，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足有三层，每一层都缀满棱形水晶，灯光一照，满室流光溢彩。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中央一块圆形区域用金色丝线绣出繁复的卷草纹。四面墙壁挂着几幅油画，陆子初认不出是谁画的，只觉得色彩浓烈、笔触厚重，应该值不少钱。一侧墙壁上嵌着一座壁炉，炉膛里燃着仿真火焰，暖黄的光映在石材上，给这空旷的大厅添了几分暖意。
“小姐，夜宵已备好，请用膳。”
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从侧厅快步走出，身着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端庄，举止利落。她走到秦苒面前，微微躬身，目光却在陆子初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又迅速敛去。
“李姨。”秦苒语气平淡，“这位是陆先生。”
“陆先生。”李姨欠身，声音不卑不亢，“夜宵在餐厅，请随我来。”
秦苒侧首看向陆子初，柔声道：“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陆子初点点头，脚步有些僵硬地跟着。他注意到那些侍女和保安的目光——好奇、探究、恭敬，各种情绪藏在低垂的眼帘里。被三十多双眼睛盯着，后背隐隐冒汗。
穿过一道回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中式宫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绢纱，上面手绘着山水人物。脚下是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陆子初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秦苒送的那双一万五的皮鞋，鞋尖在灯光下泛着幽亮的光泽，他忽然觉得这双鞋和这地方莫名契合。
餐厅在东侧，推开两扇雕花木门，眼前又是一番景象。
长方形餐桌足有五六米，桌面是整块胡桃木，纹理如山水泼墨。桌边摆着三把椅子，但桌上却铺满了菜肴——陆子初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二三十道。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松鼠鳜鱼、文思豆腐、蜜汁火方、清炖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白切鸡、糖醋小排、蟹黄豆腐、响油鳝糊、腌笃鲜、莼菜汤、桂花糖藕、蟹粉小笼、翡翠烧麦、荷花酥、定胜糕……
冷盘、热炒、汤羹、点心，层层叠叠，摆得满满当当。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摆盘考究，配色讲究，连盛菜的器皿都是青花瓷或描金白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我的天……”陆子初脱口而出，眉头皱得死紧，“这……这吃不完啊。”
他想起陈家晚饭，常年四五个菜，有时还是剩菜热热再吃。眼前这一桌，够陈家吃半个月。他看着那些菜肴，心头隐隐发疼——这得花多少钱？够他还多少债？
秦苒拉开椅子坐下，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宠溺：“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备了些。”
“这也太多了……”陆子初在她旁边坐下，手指摩挲着桌布边缘，声音低下去，“太浪费了。”
“不浪费。”秦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蜜汁火方放到他碟中，“吃不完的，下人自有安排。”
陆子初看着碟中那块晶莹剔透的方肉，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光泽。他咽了咽口水，没再推辞，低头吃起来。
林心怡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瞧着二人，眉眼间满是打趣的意味，笑着开口：“苒苒，我来你家多少次了，从没见过你这么用心准备夜宵，今天陆先生一来，满桌珍馐样样俱全，也太偏心了吧。”
秦苒浅浅勾唇，神色温婉从容：“陆子初是远道过来的客人，又是初次登门，理应好好款待。”
林心怡歪着头笑：“只是客人这么简单吗？我看你全程眼里就只有陆先生，还不停给他夹菜，待遇可比我们这些闺蜜好多了。”
陆子初被她调侃得脸颊发烫，局促地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低头扒饭。
他老实木讷，不太会跟女孩子说笑，被人当面打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耳根都红透了，手足都有些无处安放。
秦苒看出他的窘迫，连忙替他解围，柔声对林心怡道：“你别总拿他开玩笑，子初性子老实，经不起逗。好好吃饭，别总瞎打趣。”
林心怡见状，笑着摆摆手：“好好好，我不闹了，不调侃你们就是，我乖乖吃饭行了吧。”
说完便抿着嘴偷笑，低头自顾品尝桌上的菜品，时不时还抬眼悄悄打量陆子初和秦苒，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饭桌上一时间多了几分温馨又微妙的氛围。
陆子初小声拘谨地开口：“太麻烦你们了，还特意准备这么多好吃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秦苒温柔回道：“不用这么客气，你来这里就当自己家，随便吃，不用拘谨。”
林心怡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就是呀陆先生，你别太拘束，苒苒平时很少对人这么上心，你可是特例呢。”
陆子初闻言更是不好意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埋头默默吃东西。
席间秦苒不断给他布菜，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陆子初初时拘谨，后来也放松下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正对上她清冷却温柔的目光，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蟹粉狮子头，”秦苒舀了一勺汤放到他碟边，“南京地道的做法，你尝尝。”
陆子初夹起一块，肉质细嫩，蟹香浓郁，入口即化。他点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秦苒唇角微扬，又给他夹了一块葱烧海参，“这个也尝尝，补身体的。”
陆子初看着碟中堆成小山的食物，苦笑：“再好吃也吃不完啊，你当喂猪呢？”
秦苒被他逗笑，眼底的清冷化开，像冰雪消融：“你比猪好看些。”
林心怡在一旁“噗嗤”笑出声：“苒苒，你这话说的，陆先生该生气了。”
“不生气。”陆子初也笑了，心头那股拘谨散了大半，“她说得对，我本来就粗，跟猪差不多。”
“你不是猪。”秦苒忽然正色，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陆子初一怔，筷子悬在半空，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流水线车间的机油味，想起陈家东屋的霉味，想起自己粗糙的手掌和磨破的指甲——干净？她居然说他干净？
李姨站在餐厅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垂下眼帘，没出声。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小姐从未对人如此亲昵。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陆子初吃得满头大汗，却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最后放下筷子时，桌上还剩了大半，他看着那些残羹冷炙，心头隐隐发疼。
“李姨。”秦苒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门口，“给陆先生安排一间客房，要雅致的，离主卧近些。”
“是，小姐。”李姨欠身，“已备好东厢客房，推窗见湖，环境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