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个瘦高男人,三十八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陆先生好,我是林志远,精密制造厂厂长,台中人。以后您在我手下,多指教。"
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陆子初感觉到,这握手里有试探,有轻视,也有好奇。
第二个是个女人,三十五岁左右,短发,眉眼锋利:"苏婉清,电子数码厂厂长,台北人。陆先生,久仰。"
她笑得很浅,眼神在陆子初身上扫了一圈,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第三个是个壮实男人,四十二岁,满脸堆笑:"陈柏宏,汽车零部件厂厂长,高雄人。陆先生年轻有为,以后多走动。"
他握手时拍了拍陆子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老江湖的招呼。
第四个是个女人,三十三岁,素颜,气质清冷:"叶思琪,智能装备厂厂长,新竹人。陆先生,欢迎。"
她握手很轻,一触即分,像怕沾染什么。
第五个是个男人,三十六岁,温和内敛,戴着婚戒:"周明轩,新材料厂厂长,台南人。陆先生,以后常来我这儿坐坐。"
他笑得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温和。
第六个是个女人,三十四岁,八面玲珑,上来就挽住陆子初的胳膊:"谢雨霏,物流仓储厂厂长,桃园人。陆先生,您可算来了,我们六家工厂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个自己人。"
她声音清脆,像铃铛,但陆子初感觉到,这热情里有算计,有巴结,也有观望。
白依依在旁边看着,目光平静:"六位,陆先生是秦总亲自安排的人,以后品控部归他管,但工厂运营还是各位负责。希望大家配合。"
六个人点头,笑容各异。林志远冷淡,苏婉清审视,陈柏宏圆滑,叶思琪疏离,周明轩温和,谢雨霏热情。
陆子初看着这六张脸,忽然明白,秦氏集团不是秦苒一个人的王国,是无数个林志远、苏婉清、陈柏宏、叶思琪、周明轩、谢雨霏拼起来的拼图。他要想站住脚,得先让这六块拼图服他。
精密制造厂,一号车间。
林志远带路,语气平淡:"陆先生,这里是我地盘,三千人,十二条流水线,年产值十五亿。您看看,有什么指教。"
他嘴上说着"指教",眼神却在说"你能指教什么"。
陆子初没说话。他走进车间,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有条不紊地操作。车间属于高精密金属加工制程,冲压、车削、磨削一体化流水作业,对模具精度、设备稳定性、人员操作规范要求极高。他拿起一个零件,放在灯光下看。
"这个精度要求多少?"
"Ra0.8,表面粗糙度。"小李指着划痕,"超过0.1毫米深度,报废。"
陆子初拿起检测工具,贴在零件表面仔细看。看了十几个,手法越来越熟练。从基准面平整度、边角倒角公差、表面纹路均匀度多维度逐一核验,完全是一线老师傅的实操水准。
"报废率多少?"
"百分之三。白总要求降到百分之一,压力很大。"
陆子初皱眉。百分之三,一天几千个,废品损失几十万。按月度核算,物料损耗、工时浪费、能耗叠加,损耗数额十分惊人,长期放任只会持续拉高制造成本。
"为什么报废率高?"
小李压低声音:"设备老化,模具磨损,换设备要钱,总部还没批。我们只能硬扛。"
陆子初没说话。他拿起报废零件,反复看,然后走向模具维修区。
维修区里,三个老师傅正在修模具。陆子初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看。
"师傅,磨损点在哪个位置?"
老师傅抬头:"你是新来的主管?"
"是。我想看看。"
老师傅指着凹槽:"这里,冲压十万次就磨损,导致毛刺。要换,进口模具一套八十万,审批走了三个月,没下来。"
陆子初摸着模具,手指感受磨损痕迹。精准判断出是长期高频冲压造成的型腔不均匀磨损,属于典型的制程老化通病。
"如果我们自己修呢?激光熔覆,或者电火花沉积,把磨损点补起来,再精加工。"
老师傅眼睛一亮:"有人提过,没人试过。"
"可以找台报废模具做实验。"
白依依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陆先生,写个报告,我递到集团。如果通过,您来主导。"
陆子初点头,拿起纸笔,蹲在模具旁就开始写。把技改方案、成本预估、工艺流程、风险控制点一一罗列,条理清晰,专业度拉满。
林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从轻视变成惊讶,又变成复杂。
中午,十二点。
陆子初没去高管餐厅,直接走进普通员工食堂。工人们排着长队,打饭,找座,狼吞虎咽。他端着托盘,坐在小李旁边。
"陆主管,"小李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您怎么来这儿吃?"
"这里吃得饱。"陆子初扒了一口饭,"而且,我想多听你们说说。车间里有什么问题,你们最清楚。"
小李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其实……有个问题,我们一直不敢说。"
"说。"
"检测环节太靠后了。"小李指着流水线末端,"等检测出问题,前面已经生产了几百个废品。如果能前置到中段,能省很多钱。但设备要增加,总部没批。"
陆子初放下筷子。这个问题,和他上午想的模具修复一样,是成本问题,也是流程问题。属于品控体系架构不合理,事后检测代替过程管控,是制造业最常见的管理漏洞。
"还有吗?"他问。
"还有夜班。"另一个工人凑过来,"夜班检测人手不够,经常漏检。上次一批货送到客户那里,被发现不良,退货,损失两百多万。"
陆子初皱眉。他拿出本子,一条条写。工人们看着他,眼神从怀疑变成信任。
从那天起,陆子初每天去普通员工食堂。起初工人们不敢靠近,后来见他没架子,慢慢围过来,和他说车间里的问题。
小李告诉他检测环节太靠后,老张告诉他夜班人手不够,老王告诉他模具磨损严重。陆子初听着,记着,整理成册。
一周之后,高管管理人员也纷纷跑到普通食堂来。他们坐在陆子初旁边,听他问工人们的问题,然后回去整改。高管食堂形同虚设。
更奇怪的是,陆子初每天加班到八点、九点、十点,高管也不走了。他们自觉留到五点后,多加班半小时一小时,跟着陆子初下车间。
产能效益提升了一倍不止。
但机器老化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子初心底。
他整理了很多报表,厚厚一摞,锁在抽屉里。还没有交给白依依,更没有交给秦苒。他知道,这些想法太激进,需要时机。
9月10日到9月14日,陆子初没有主动联系过陈燕、陈菲菲。
陈菲菲打了好几次电话,他接了,但没说几句就挂。
他不会回去了。心里已经装下秦苒,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9月15日,周一。
白依依带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车间,找到陆子初:"陆先生,这是乔思婷,小乔。秦氏大厦的文员,我调过来给您当助理。以后您的日程、文件、杂事,都由她处理。"
女孩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刚满一年,去年入职秦氏。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一头长发顺直垂在肩头,眼睛很大,像小鹿。看向陆子初的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好感与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