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初放下筷子，看着她，声音很轻："燕燕，我再警告你一遍。这个是你姐。要尊重她。"
陈燕僵住，肩膀还在抖，眼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最终没动，只是站着，像只被拴住的兽。
"坐下。"陆子初说，声音淡淡的，"吃饭。"
陈燕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痕。她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嚼着沙子。她没再抬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陈菲菲听到陆子初维护自己，心里受用，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陆子初。
吃完饭，陆子初放下筷子，看着雪儿："燕燕，你给雪儿转两万块钱。"
陈燕正低头扒饭，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陆子初，眼眶还红着："姐夫，为什么给她？"
陆子初看着她，目光平静："雪儿需要。"
陈燕咬着嘴唇，嘴唇上还留着早上咬出的血痕。她低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支付宝余额——十四万八千多。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雪儿的账号，输入金额：20000。确认，转账成功。
"好了。"她把手机屏幕朝陆子初晃了晃，声音闷闷的。
雪儿坐在旁边，手还在抖，看见手机提示，连忙摆手："不、不用……哥、哥哥……我、我有……"
"你有？"陆子初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有什么？窑炉里那几个红薯？"
雪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了。
陆子初把手机拿过来，塞到她手里："拿着。买点吃的，买点穿的。手抖也要吃饭，结巴也要活着。"
雪儿咬着嘴唇，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陆子初，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和疲惫，最终点了点头，把手机攥进掌心，像攥着一块浮木。
陆子初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把枯手。他转过身，看着雪儿："我们要走了，这个屋子是我老家，平时也没人来，你就住在这里。"
雪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翘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好、好的……哥、哥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一个老太太走进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挽着个发髻，插着根银簪子，手里拄着根竹拐杖。她穿着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半截小腿，皮肤皱得像老树皮。身后跟着个老头，也是七十多岁，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
"子初！"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我老远就听见动静，想着是不是你回来了！"
"二姨奶，三舅爷。"陆子初迎上去，一手扶一个。二姨奶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像砂纸磨木头。三舅爷的手更糙，指节粗大，像树根。
"你这一出去两年没回来啦？"二姨奶抓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睛眯成缝，"瘦了！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吧？最近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都好。"陆子初笑了笑，"昨天晚上回来的，今天就要走。"
"怎么就走？"二姨奶皱眉，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纸，"好不容易回来，住两天啊！你奶奶在世的时候，最疼你，你要多回来看看！"
"有事。"陆子初说，声音很轻。他转身，指着雪儿，"二姨奶，这是我妹妹，老家来的，以后住在这里。我不在家的时候，您和三舅爷照顾一下她。"
二姨奶打量着雪儿，目光落在她抖动的手上，又落在她结巴的嘴上，点点头："好，好，没问题。这孩子……手怎么抖成这样？说话也慢？"
"天生的。"陆子初说，"您多担待，多照顾。她人很好，会切柠檬，会做生意。"
"放心！"二姨奶拍着胸脯，蓝布褂子跟着晃，"有我在，饿不着她！三舅爷，你说是不是？"
三舅爷点点头，把竹篮子递过来："这是家里母鸡下的蛋，新鲜，给雪儿补补。"
陆子初又介绍陈燕："这是燕燕，我老婆的妹妹。"二姨奶拉着陈燕的手，笑得眼睛眯成缝："哟！这姑娘长得真俊！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像画里走出来的！"
陈燕低着头，耳根发红，没说话。
陆子初又指着陈菲菲："这是陈菲菲，我老婆。"二姨奶转向陈菲菲，眼睛更亮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呀！陈家人来啦？长得真标致！这眉眼，这身段，子初好福气啊！"
陈菲菲笑了笑，嘴角翘着："二姨奶，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二姨奶拍着大腿，"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利索了。你们年轻人啊，要好好的，别吵架，家和万事兴！"
二姨奶转头对陆子初说："陈家人来了，咱们老陆家不能没表示！我去叫上李三、王五、赵六，晚上烧一桌饭！把村里人都叫来！热闹热闹！"
"不用了二姨奶。"陆子初摆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的要走。晚上要回南京，明天上班。"
二姨奶脸一垮，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但很快又笑了："那……那也得吃饭啊！"
"下次。"陆子初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千块钱现金，塞到二姨奶手里。
"这两千块钱您拿着花。"他说，声音很轻，"买点吃的，买点用的。您和三舅爷年纪大了，别省着。"
二姨奶看着手里的钱，手指发抖，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子初……这、这太多了……你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不多。"陆子初说，"您拿着。"
陈菲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咬了咬嘴唇。她从包里摸出一千块钱，也塞到二姨奶手里："二姨奶，这一千您也拿着。照顾好雪儿妹妹，您和三舅爷也多买点吃的。您身体要好好的，我们下次回来看您。"
二姨奶看着手里的三千块，眼眶微红，连声答应："好，好，我一定把雪儿照顾好！你们放心！"
陈燕站在旁边，看着陈菲菲，又看着陆子初。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数，又数了一遍。那是她早上买东西找零的钱，加上身上带的，一共三千。她把数好的钱递过去："二姨奶，这三千您拿着。您和三舅爷照顾好雪儿，也照顾好自己。"
二姨奶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六千块现金，又看看陈燕，眼眶更红了。她把钱攥紧，像攥着一团火："好，好，我一定把雪儿照顾好！你们放心！子初啊，你这三个……都是好孩子！"
三舅爷在旁边点头，把竹篮子塞到雪儿手里："雪儿，拿着，补身子。"
雪儿接过篮子，手还在抖，鸡蛋在篮子里晃荡，但她攥得很紧。她看着二姨奶和三舅爷，看着陆子初，嘴角翘着，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
陆子初点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陈菲菲和陈燕跟在后面。雪儿站在门槛上，手还在抖，但嘴角翘着，像只终于被收留的雀。
"哥、哥哥……"她喊，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陆子初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谢……"雪儿说，眼泪砸在门槛上，像一颗颗浑浊的珍珠。
陆子初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看着站在门槛上的雪儿。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雪儿，"他开口，声音很轻，"过来。"
雪儿小跑着过来，手还在抖，但脚步很快。她站在陆子初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哥、哥哥……"
"我们家，"陆子初指着院子后面的田埂，"一共八亩田。"
"八、八亩……"雪儿重复，手指绞着衣角。
"四亩，"陆子初又指，"常年租给隔壁孙老爹家，给他们养鱼了。你看，鱼塘就在那边。"
雪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一片水面泛着光。她点点头："看、看到了……"
"还有四亩，"陆子初转身，指着房子后面，"在我们家房子后面，是我们自己的。你要是想种点菜，想吃点啥，可以自己做。"
"我、我……"雪儿低下头，"我不会种……"
"不会就学。"陆子初说，"手抖也能种菜，结巴也能浇水。慢慢来，不急。"
雪儿咬着嘴唇："好、好的……"
"还有，"陆子初从裤兜里摸出电动车钥匙，塞到她手里，"这辆电动车，你留着。以后到街上去摆摊，骑着去，方便。"
雪儿看着手里的钥匙，钥匙上还带着陆子初的体温。她攥紧，像攥着一块浮木："谢、谢谢哥哥……"
"还有，"陆子初说，"你可以到街上去，摆个摊儿，继续卖你的柠檬茶。你切得好，好喝，会有人买的。"
"真、真的吗？"雪儿眼睛一亮。
"真的。"陆子初点头，"但晚上记得回来睡觉。不要再睡窑洞了，不要再睡凉棚了。这儿就是你的家。"
雪儿愣住了。她看着陆子初，眼泪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声音发抖："哥、哥哥……我、我从来没有……家……"
"现在有了。"陆子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儿就是。我们很少回来，基本上不会回来。你一个人住，一个人种菜，一个人摆摊。但这里，是你的。"
雪儿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谢、谢谢哥哥……"
"不用谢。"陆子初说，"把日子过好，就是谢我。"
雪儿小跑着追上来，张开胳膊，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像只终于找到巢的鸟。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声音闷闷的："哥、哥哥……我、我会好好的……"
陆子初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
他松开她，转身往院门口走。陈菲菲和陈燕跟在后面，三人一起离开。雪儿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手还在抖，但攥得很紧。
院子里，陈菲菲走在陆子初身侧，手指攥着包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刚才雪儿抱陆子初的那一幕，看着陆子初拍她的后背，想起早上他对自己的温柔。那些是真的吗？还是他对谁都这样？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脚步拖沓。
陈燕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着雪儿，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忽然觉得——雪儿赢了，自己输了。她没看陈菲菲，只是盯着陆子初的后脑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家……"雪儿低声说，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我、我有家了……"
陈菲菲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陈燕也听到了，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三人走出院门，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像谁在叹息。雪儿站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后面的四亩田，看着远处的鱼塘，心里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