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七千人被困工厂
圣彼得堡时间,10月15日,中午十二点。
瑞士时间,10月15日,上午十一点。
北京时间,10月15日,下午五点。
普尔科沃机场T1航站楼,寒风裹着碎雪灌进来,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皮肤上割。司徒姗走出舱门时,肩头一颤,藏青色羊绒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没托运大件行李,只拎着一个银色公文箱和一个黑色双肩包,轻装简从,像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姗总!"沈志燕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当地助理。她三十二岁,长发披肩,眼底青黑深重,像被人用墨汁涂了两道。六年了,从秦苒把她从莫斯科调来的那天起,她就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但此刻,她看上去像一尊被霜打过的雕像,疲惫,僵硬,却还在硬撑。
"志燕,"司徒姗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情况怎么样?"
"糟透了。"沈志燕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秦氏大厦被封了,四家工厂被围,七千人被困在里面。俄联邦经济发展部的人昨天来查封,说十五天内必须清空。非俄籍员工可以走,俄籍员工……一个都不让。家属跟着员工一起,七千多人,老人孩子都有。俄当局说,员工家属必须回家,但没人愿意走,—走了就没工作,没工资,怎么养活一家老小?"
司徒姗没说话。她跟着沈志燕走出航站楼,钻进一辆黑色路虎揽胜。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那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像某种看不见的冰水在血管里流动。
"直接去工厂?"沈志燕问。
"直接去。"司徒姗望着窗外,圣彼得堡的秋意像一层被揉皱的灰蓝色滤镜,低矮的红砖房、成片的桦树林、远处涅瓦河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不去酒店,不去吃饭。先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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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时间,10月15日,下午一点十五分。
瑞士时间,10月15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北京时间,10月15日,下午六点十五分。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E105公路往北开。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农田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远处偶尔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谁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
"前面就是Kirovsky区,"沈志燕指着窗外,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四家工厂都在这片,秦氏大厦在市中心,已经被封了。白布盖着logo,像给死人盖了脸。"
司徒姗看着窗外,寒风把树枝吹得弯来倒去,像一群被冻僵的手。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圣彼得堡,也是这条路,也是这片农田,但那时秦氏大厦还亮着灯,工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流水线上忙碌。现在呢?灯灭了,工厂停了,三千多人像被遗弃的棋子,困在棋盘的角落里,等着谁去救他们。
"志燕,"司徒姗开口,"俄当局的人现在在哪?"
"工厂外围,"沈志燕说,声音更低了,"防暴警察,武警,还有……军队。装甲车都开来了。四道关卡,一道比一道严。第一道查证件,第二道查行李,第三道人脸识别,第四道车辆底盘扫描。我昨天来,被拦了两次,第三次才放进来。"
司徒姗的手指僵了一下。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辆墨绿色的轮廓,像几头匍匐的兽。
"姗总,"刘薇薇开口,声音很轻,"俄方……出动军队了。"
"看见了。"司徒姗望着窗外,"不是针对我们的,是针对里面的七千人。他们怕闹事,怕群体性事件,怕……怕这七千人冲出去。"
"到了。"沈志燕说。
车子减速,停在一道关卡前。两名穿着迷彩服的士兵站在路中央,手里端着步枪,枪口在寒风中泛着冷光。他们身后,一排防暴警察排成人墙,盾牌上印着俄联邦的徽章,双头鹰在暮色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再往后,司徒姗看见了——两辆装甲车,炮管低垂,像两只沉默的兽。
"证件。"士兵走过来,枪口指着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用俄语说了几句。士兵摇头,枪口没移开。
司徒姗推开车门,走下来。寒风立刻灌进领口,像一把刀从脖子切到胸口。她走到士兵面前,从大衣内袋掏出证件,递过去。
"秦氏集团,司徒姗。"她用俄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钉子敲进木头,"带我去见你们的负责人。"
士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身后的七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俄语,然后点头:"上车,跟着我们。"
装甲车掉头,在前面带路。司徒姗坐回车里,手指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但她没吭声。刘薇薇坐在她旁边,二十六岁的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睛很亮,像两盏没熄灭的灯。她手里攥着一沓台账,指节同样发白。
圣彼得堡时间,10月15日,下午两点。
瑞士时间,10月15日,下午一点。
北京时间,10月15日,晚上七点。
车子驶过四道关卡。第一道,证件核查,士兵用扫描仪扫了每个人的护照,滴滴响了三声。第二道,行李抽检,防暴警察把司徒姗的公文箱打开,翻了翻文件,又合上,动作粗鲁,像翻垃圾。第三道,人脸识别,一台黑色的机器对着每个人的脸扫了两秒,绿灯亮起,放行。第四道,车辆底盘扫描,两名士兵趴在地上,用镜子照车底,照了三分钟,才挥手放行。
到第四道关卡时,路两侧停着六辆装甲车,二十多名士兵,还有两辆架着重机枪的皮卡车。司徒姗看着窗外,目光平静,但眉间的皱纹深了一道。
车子终于停下。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四座工厂像四头匍匐的巨兽,厂房上的秦氏集团logo被白布盖住了,像谁给死人盖了脸。工厂门口密密麻麻坐着人——老人、孩子、妇女、男人,裹着棉被、大衣、塑料布,像一群被遗弃的难民。
但司徒姗看见了,那些人不是躺着的,是坐着的,是站着的,是围成一圈一圈的。他们中间点着几个煤炉,火苗微弱,像谁快要熄灭的心跳。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小脸冻得发紫。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挪,眼睛盯着司徒姗的车,像盯着某种救星。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秦氏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眶通红,但腰杆挺得笔直。
"姗总来了!"沈志燕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线。
人群里泛起一阵低语,像水面上的涟漪。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但没醒。那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挪,嘴里念叨着:"姗总……姗总来了……"那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装,快步走过来,脚步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姗总,"中年男人走过来,俄语带着浓重的圣彼得堡口音,像砂纸磨木头,"我们不想留在这里。我们要跟着秦氏走。外面……外面没活路了。"
司徒姗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炭。她转头看向沈志燕:"医疗箱呢?热水呢?毛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