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吃酸的从来不皱眉。你说过,表情是多余的能量消耗。”
“以前没有对比。不知道甜和酸的差距。”
她把自己手里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点头。“确实酸。但酸也是橘子。不是所有的橘子都甜。”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窗台上,说留给明天的孩子们。然后她拿出记事本,开始算这个月的开销。她算账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笔尖在纸上点出细密的墨迹。林默没有打扰她,只是在旁边用铅笔写自己的东西。他写的是今天下午她蹲在女孩面前说“三行诗要有呼吸”时的动作——她蹲下去的时候裙摆铺在坐垫上,海鸥的白色翅膀刚好托着她的膝盖。她说话的时候会先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一条看不见的横线,然后才开始说第一行。
他写这些不需要思考。笔自己会动。他已经写了一百多天的作业,从“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到“她睡着了,巷口的灯亮了一整夜”,从一个学金融的门外汉到能下意识地捕捉她在空气里画的横线。她说的对——分行是技术,实话是天赋。他现在还不会分行,但他已经学会了说实话。
天黑之后,林默回到阁楼,继续做孙国栋账户的月度结算。他的交易记录干净得像一份教科书范例——每笔盈利控制在三到五个点,持仓分散,从不追高。他在笔记本上用铅笔列出下个月的支出计划:诗册印刷第二集的费用、书店门口漏水的雨棚需要更换、宋知意的围巾织到一半缺了一团毛线。他把每一项都写在纸上,然后把对应的金额从孙国栋账户分配到林深名下的储蓄卡里。两张卡,两个名字,一个是死者,一个是新生的身份。他用的是马骏教他的手法——分批次、小金额、不同渠道,每一笔都不起眼,但加在一起刚好覆盖书店下个月的全部赤字。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的形状在这一年里又扩大了一圈,现在已经不像南美洲了——边缘延伸到墙角,看起来更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他想着明天要把雨棚的钱先取出来,想着第二集诗册的封面该用什么颜色,想着她今天剥橘子时指甲缝里嵌进去的白色橘络。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没有逻辑,没有优先级,没有成本收益分析。他只是任由它们浮在意识表层,像爬山虎的叶子落在雨后积水里,不沉也不漂,就那么安静地浮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自动播放——赵勇在幼儿园门口系鞋带,刘国栋在民政局门口掐烟,老钱把围巾扔进垃圾桶,马骏在候车室退车票。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以他们的身份醒来了。那些记忆还在,但它们被挪到了角落——不是被压制,是被分类。他的脑子里现在有了两个抽屉:一个是“他们”,一个是“我”。在“我”的抽屉里,最新放进去的是一瓣酸橘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