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把最后那个词写在红圈旁边之后，把钢笔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巷口的路灯在晨光中自动熄灭。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你刚才说，我坐了一晚上。你也是一晚上没睡。”她说。

“我不需要睡那么多。三个小时就够了。”

“所以你剩下的时间都在看我睡觉？”

“不全是。也写了诗。”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递给她。她接过本子，低头看着那一页——纸上只有几行铅笔字，笔迹比平时用力，有几处铅芯折断后重新削尖的痕迹。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

“这首诗和前几首不一样。前几首你在看别人——看赵勇的女儿，看老钱的老板娘，看我踮脚够铅笔。这一首你在看自己。你听见以前那个自己还站在天台上。他问你——你真的想活吗？然后你回答他了。你说‘我知道，我必须活着’。这不是在对他说话——你是在对现在的自己说话。”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写的时候有点怕。怕那个以前的我还在。不是怕他伤害我——是怕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藏起来了，等我在某个晚上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回来。”

宋知意伸出手，把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很凉，指甲边缘有几道被纸划破的小口子——是这几天印刷诗册时割的。她用大拇指轻轻按了按他无名指根部那个被铅笔压出来的红印。红印已经变成了淡粉色，边缘褪成了一小圈浅白的薄茧。她没有说“不用怕”。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低下头，用自己那支灰绿色钢笔在他手心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皮肤的感觉凉凉的，痒痒的。墨水流进掌纹里，沿着生命线洇开。

“写的什么？”他问。

“你自己看。”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里，她的钢笔字迹沿着生命线排成一行——“天台上的人也是你。”墨迹还没干，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蓝光。他把手握紧，墨水从掌纹里渗出来，沾在指缝上。她说的对。那个站在天台上的人也是他。不是另一个林默，不是以前的他——就是同一个人。他不需要赶走他，只需要告诉他：你不用跳了。明天早上七点还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