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写的那行字也写进了笔记本里。不是作为诗，是作为备忘。备忘自己曾经被一个人用手心接住过。

“你以前说过，我越来越不像以前了。以前我不会让你在我手心里写字。”

“以前你不会让我碰你的手。”她把钢笔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去倒水，“你刚来书店的时候，每次我递茶给你，你的手都放在柜台下面。后来你在海边泼我水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你的手伸出来了——不是泼回来，是让我泼。再后来你教我写诗，我握你的手教你分行，你的整个手臂都是僵的。”

“现在呢？”

“现在你可以在我睡着的时候坐在对面一晚上，把手放在柜台上，手心朝上。”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然后靠在柜台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着圈。“你现在不怕了。”

“怕什么？”

“怕你的手碰我的时候，会夺走我的时间。”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行蓝墨水字已经被汗水晕花了，“天台”两个字只剩“台”还完整，“你”字被掌纹截成了两半。他把她在他手心里写字的触感从“待分析”分类移到了“永久保存”，和那个吻、那根沾了面粉点在他鼻尖的手指、那把他放在手心掂了又掂的书店钥匙放在一起。这是第五件。他忽然想，也许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分类系统。也许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篮子，把这些东西全装在一起，不按时间排序，不按重要性加权，只是全部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她，她还靠在柜台边喝水，手指在杯沿上画完了最后一个圈。书店里的煤气灯嘶嘶轻响，爬山虎的枯藤在晨风中轻轻刮着墙面。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巷口的路灯已经熄了，但她刚才写字时笔尖划过的凉意还留在他的生命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