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诗歌课换了新主题。宋知意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家”。她说今天的诗不用写三行,也不用押韵,写什么都行,只要和“家”有关。孩子们趴在坐垫上开始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张姐的女儿还是坐在最大的海鸥坐垫上,手里握着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里面有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她现在能用蜡笔画出人的轮廓了。
那个七岁女孩举手问:“姐姐,家必须是房子吗?”宋知意想了想说:“不一定。家可以是你每天都会回去的地方,也可以是你一想到就会觉得安全的人。你闭上眼睛,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家。”女孩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低头在纸上写。林默看到她的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移动,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课后孩子们散了,宋知意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个七岁女孩交上来的诗。诗很短,只有四行,写在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妈妈在厨房炒菜/油溅到她的手上/她说不疼/但我知道她骗人。”宋知意看完之后,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用钢笔写了批注。林默看到她写的是:“你看见了你妈妈没有说出来的话。这就是诗。”她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然后抬头看他。
“你今天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看我。我念诗的时候你在看,我回答那个女孩问题的时候你也在看。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回答‘家’这个问题。你以前说过你的家是那间旧书店,后来旧书店没了,你把招牌搬到了这里。但你回答那个女孩的时候说的是——家是你一想到就会觉得安全的人。你没有说书店。你说的是人。”
宋知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柜台上那支灰绿色钢笔的笔杆。“我以前觉得家是一个地方。后来我发现地方是可以没有的——旧书店没了,我妈没了,我爸没回来过。但人不一样。人不会没有。”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一直在看我,是想写这个?”
“想写你。但不知道从哪开始。写了你的手,你的钢笔,你蹲在地上改稿的姿势,你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你回答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忽然知道少了什么——少了你手指上的茧。”
“茧?”
“你写诗写了十年。手指上的茧是被钢笔磨出来的,是被纸箱边缘划破又愈合的伤口覆盖上去的,是你六岁时攥铅笔太用力留下的。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年轮,是你把所有未完成的诗稿一层一层堆叠在自己手上。”
宋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右手摊开,左手手指轻轻摸了摸食指侧面那块微微凸起的茧。那块茧已经很厚了,边缘光滑,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蜡白色。她说:“我妈以前也有这样的茧。她不是写字的——她是做缝纫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顶针磨出来的茧。小时候她摸我的脸,我能感觉到那块茧硬硬的、暖暖的。后来她的手老了,茧还在。”她的手指停在茧上,没有再移动。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现在知道从哪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