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之后的第三个夜晚,林默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宋知意在书店里睡着了——她趴在柜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灰绿色钢笔,面前摊着今天诗歌课上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她批改到一半就撑不住了,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最后一个字被拉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林默没有叫醒她。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牛皮纸笔记本,铅笔握在手里。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钨丝在玻璃罩里发出微弱的嗡鸣。爬山虎的枯藤在夜风中轻轻刮着墙面,风铃偶尔撞出一声钝响。
他在写一封信。不是给死人的——是给沈渡的。他已经写了三个晚上,撕掉了五稿。每次写到一半就觉得措辞不对——太像辩解,太像求饶,太像在给自己找理由。他要的不是辩解,不是求饶,不是理由。他要的是交代。
赵勇,四十四岁,高利贷催收员。死于镜海市天穹商务区衔月塔天台。死因:多器官功能急性衰退。刘国栋,四十七岁,前装修公司老板。死于墟沟东片筒子楼自家客厅。死因:心源性猝死。老钱,五十二岁,码头吊车司机。死于港区码头。死因: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发作。马骏,三十八岁,无业。死于墟沟与天穹商务区交界处某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死因:不明衰老。陈海,五十六岁,退休轮机长。死于港区码头长椅。死因:肺癌晚期并发多器官功能衰竭。孙国栋,六十一岁,独居退休化工厂工人。死于城东公寓。死因:自然衰老。第七个名字,第八个名字,第九个——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中年男人。公交车站,急刹车,公文包散落一地。
他写完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死因。铅笔在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字迹,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芯断了,他用小刀重新削好,继续写完了最后一行。
他把信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好。然后站起来,推开书店的门。风铃轻轻晃了一下,铝管碰撞的声音很轻。宋知意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他把信放在柜台上,压在她的钢笔下面。然后转身走出书店,往港区的方向走去。
沈渡的安全屋藏在港区老居民楼的深处,外墙的爬山虎比墟沟的还密,叶子全掉光了,只剩一层枯藤包着整面墙。林默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没有犹豫,抬手敲了三下。凌晨的楼道很安静,敲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几秒。门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的节奏他听过无数次。
门开了一条缝。沈渡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没有烟,但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已经戒烟了,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夹着什么东西。他看到林默,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把门开大了一点。
“你知道我住这里?”
“去年夏天查到的。你用你妻子的名字租的房。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住楼下。你房间的窗户对着码头,每天早上六点半能看到第一班货轮进港。”
沈渡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让出门口。“进来。外面冷。”
房间里和沈渡的办公室一模一样——行军床铺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堆着档案袋和笔记本,墙角那块软木板还钉着赵勇、刘国栋、老钱、马骏的照片。唯一的区别是软木板正中央空了一块——原来钉着林默一寸照的位置,现在只剩一颗孤零零的图钉,针尖上什么也没穿。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空位。“照片我拿下来了。钉了太久,照片背面粘在板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留了一块白印。”
“照片呢?”
“收起来了。”沈渡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那张一寸照——大学档案里复印的,像素模糊,眼神空洞。“以前钉在板上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人是目标。后来拿下来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不需要提醒了。你的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把照片放在桌上,面朝下。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折好的信,放在照片旁边。“我来把这个给你。”
“是什么?”
“交代。”
沈渡低头看着那封信。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把信拿起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信封没有封口,纸是牛皮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撕扯时留下的毛边。他抽出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纸上的铅笔字迹很淡,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有些地方写着写着笔芯断了又重新削尖继续写。他看了很久。久到港区码头的货轮响了第一声汽笛,低沉而绵长的声音穿过关着的窗户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