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停止了呼吸。
林默坐在沙滩上,让她靠着。潮水涨了又退,星星升起来又隐下去。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手背上,一根一根,凉凉的,和她在书店里趴在柜台上睡着时垂下来的发丝是同样的触感。他没有动。
天亮之前,他把她从沙滩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手臂垂下来,手指上还有昨天改作业时蹭上去的红墨水。无名指根部那块硬皮在月光下泛着蜡白色的光泽,边缘的淡紫色已经褪成了灰白。他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背着她往回走。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她的手臂不再环绕着他的脖子。
回到书店二楼,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放在胸口的手。那支灰绿色钢笔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笔杆上“知意”两个字已经被磨平了。他捡起钢笔,放在床头柜上,笔帽没有盖。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四个人记忆被归档之后的安静——是更彻底的安静。像一间屋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搬空了,连墙上的钟都不走了。他试着在脑子里调出赵勇的记忆。什么都没有。刘国栋的。老钱的。马骏的。陈海的。那些被他掠夺过的全部人生——九个名字,九份完整的记忆——全部消失了。像退潮。像被她的手握着握着就冲淡了,被她在他手心里写的字一笔一笔刷掉了,被她问他“你现在还想死吗”时那个认真的眼神推出去了。
她不在了。那些记忆也退潮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她。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淡金,爬山虎的新叶上凝着露水,巷口的路灯自动熄灭了。他应该去开门了——周六早上七点,诗歌课十点开始。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她不在了之后,那些诗是谁的?是她教他写的。分行是她手把手教的。意象是她一句话一句话解释的。实话就是最亮的光,这句也是她说的。如果她不在了,他的诗还有没有人读?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反复转了几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照进来,照在诗歌墙上那些泛黄的作业纸上。张姐女儿画的画还在正中央——高的小人手里握着笔记本,矮的小人头顶上画着放射线。他看了那幅画很久,然后把窗户关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到“营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