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没来。
我查完房,做完一台瓣膜置换,下午四点回到办公室。门口的长椅空着。走廊里没有她的声音。电梯上上下下,开门关门,没有她。
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那个苹果还在,皮已经有点皱了。笑脸贴纸翘起来的那一角,沾了一层灰。
我关上抽屉。
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昨天的消息还在——“我明天也来。”“你不用来。”“我知道。”
她没有再发。
我打了几个字:“你今天——”
删掉。
又打:“你还在——”
删掉。
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病历本。
写了三行字,笔停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气了。不知道她说的“来看你”是一句客气话还是真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夏常安。我可以读懂一份心电图,可以判断一个瓣膜需不需要置换,可以在一堆化验单里找出那个异常指标。
但我读不懂她。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不想回家。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盆快要死的绿萝和一双我的拖鞋。
九点多,我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到医院大门口。
她坐在台阶上。
背对着我,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路灯的光落在那本书上,泛黄的,像是旧书。
我站住了。
她没发现我。
风很大,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缩着脖子,翻了一页书。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
她回过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亮亮的。
“路过。”她说。
“你家在枫林路。医院在南边。你怎么路过?”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把书合上,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手抓住我的袖子,又松开了。
“你加班?”她问。
“嗯。”
“吃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旁边有家面馆,”我说,“还开着。”
“你请我。”
“好。”
面馆在医院东门对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有几个字掉了,看不出是什么。老板在灶台后面忙,油烟机轰轰地响。
她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我点了一碗阳春面。
“你吃这么素?”她问。
“习惯。”
“你不是不吃,你是不会吃。”
我没接话。她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我一双。
“夏常安,你是不是每天都加班?”
“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少天?”
“……大部分时候。”
“那你回家干嘛?”
“睡觉。”
“睡醒呢?”
“上班。”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是嫌弃的那种,是“你这个人没救了”的那种。
面来了。她往自己碗里加了两勺辣椒,又往我碗里加了一勺。
“我不吃辣。”
“你吃。这个辣椒不辣,是香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辣的。呛得咳了两声。
她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是笑出声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不是说香的吗?”我说。
“是香的啊。辣是辣,香是香,不冲突。”
她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椒,吃得鼻尖冒汗。
我低头吃面,没再说话。但她在说。说她在看的书,说那个作者写的一段话,说她觉得写得真好。我没听懂,但我听着。
她的声音不大,混在油烟机的轰鸣里,混在老板炒菜的声音里,混在其他食客的聊天声里。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我耳朵里,很清晰。
“夏常安,你在听吗?”
“在听。”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你最近在看的书。作者是俄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