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天真的来了。
下午两点,我刚从手术室出来,洗了手,换上白大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深蓝色的,鼓鼓囊囊。
“你真来了。”我说。
“我说了我来。”
她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自己坐下。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扎起来了,后脑勺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今天不上班?”我问。
“调休了。”
“又请假。”
“又不扣你的钱。”
我没接话。她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三本书,摞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书。”
“我看到了。为什么拿书?”
“给你看。”
我看了看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罪与罚》,很旧了,封面发黄,书脊裂开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第二本是《安娜·卡列尼娜》,第三本我看不懂书名,是俄语。
“你上次说我念的那段你没听懂,”她说,“所以我拿书来给你看。”
“我什么时候说我没听懂?”
“你没说。但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道没见过的题型。”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
“我不看小说。”我说。
“你不看,是因为你不想看,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时间看?”
“……不想看。”
“那你今天看一下。”
她把最上面那本《罪与罚》翻开,翻到某一页,折了一个角,推到我面前。
“读这一段。”
“我在上班。”
“你现在不忙。我进来的时候你在站着发呆。”
我没反驳。她说的对。我刚下手术,脑子还处在那种空白状态,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
我低头看那页书。印刷字很小,纸张泛黄,边角有她铅笔做的记号——几道浅浅的下划线,旁边写了一个小字:“好。”
“读出来。”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
“读出来,我想听。”
我没动。
“夏常安,你是不是没给人读过书?”
“没有。”
“那你今天读一次。”
我拿起那本书。纸张很薄,摸上去粗糙的,有旧书的味道。我清了清嗓子。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拉斯柯尼科夫问。”
“‘因为您很可怜,’索尼娅回答。”
我停下来。
办公室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在说话,很远,听不清内容。窗外有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灰色的毛衣被照得发白。
“继续。”她说。
“‘自从您来这里,我就觉得您很可怜,’索尼娅说,‘您说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我觉得您很可怜。’”
“‘我虽然听不懂。’”她重复了这半句,笑了一下,“你看,听不懂也没关系。索尼娅也听不懂。但她觉得他可怜。”
“你觉得我可怜?”我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像拉斯柯尼科夫。”
“哪里像?”
“你也不跟人说话。你也一个人待着。你也不笑。”
“我笑了。”
“你什么时候笑了?”
“……刚才。”
“那不算。你那是嘴角抽筋。”
她把书从我手里抽走,翻了几页,又折了一个角,推回来。
“再读一段。”
我低头看。那段没有对话,是大段独白。拉斯柯尼科夫在说他自己——说他为什么做那件事,说他不是想杀人,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我不是在杀一个人,’他说,‘我是在杀一个原则。’”
我停下来。
她看着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道明一道暗。
“你也有你的原则。”她说。
“什么原则?”
“不说话。不靠近。不让人进来。”
我没回答。
她把书合上,放回那摞最上面。
“书放你这儿。你慢慢看。看不懂也没关系。”
“我可能不会看。”
“那你留着。当镇纸也行。”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布袋子,空了,晃了晃,又放下。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夏常安。”
“嗯。”
“你上次说你不会聊天。其实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敢。”
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拐弯,没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罪与罚》,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透明胶粘过的那道裂痕很清楚。
她粘的。还是之前的谁?
我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小,有点歪。
“给瑀曦。愿你永远读得下去。”
不是她的字。是别人的。
我翻到折角那一页。下划线旁边那个小字——“好”,是她的笔迹,跟她给苹果贴的笑脸贴纸上的字一样,圆圆的,软软的。
我把书合上,放回那摞最上面。
拉开抽屉,那个苹果还在。皮已经全皱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发酵的味道。
我看了看苹果,看了看那摞书。
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茶几上放着那三本书。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从头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