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她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不带。有时候坐十分钟,有时候坐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的时候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在手术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书,等我。
护士小周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就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眼神。
我没解释。也解释不清。
周四下午,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新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架。
“《日瓦戈医生》。”她说,“你看过吗?”
“没有。”
“帕斯捷尔纳克写的。苏联的。后来被禁了。”
“为什么被禁?”
“因为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折了一个角,递给我。
“读这段。”
我接过来。这次没有犹豫。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线。
“‘他们相爱,不是因为宿命,’我念,‘而是因为他们本该如此。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他们彼此是对方唯一的秩序。’”
我停下来。
她没说话。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那种亮,是更深的那种,像冬天的湖面底下有水流。
“怎么了?”我问。
“你读得比我想象的好。”
“我只是念字。”
“不是。你在读。不一样。”
她把书拿回去,翻了翻,又递过来。
“再读一段。”
我看了看那段话。很长,没有对话,全是描写。主角在雪地里走,走了很远的路,去找一个人。
“‘雪下了一整夜,’我念,‘他走在雪地里,身后没有脚印。不是雪把脚印盖住了,而是他走了太久,已经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停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
“这句话,”她说,“像你。”
“哪里像?”
“你也不回头看。你也不说自己从哪里来。你就往前走,一个人,什么都不带。”
我没说话。
她从我手里把书拿走,合上,放在桌上。
“夏常安,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什么小时候?”
“就是小时候。你上什么学校,你爸妈做什么的,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兄弟姐妹。爸妈离婚了。我跟爷爷奶奶长大。”
她没说话。没问为什么,没问后来呢。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我。
“你几岁的时候?”她问。
“七岁。”
“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没有往下说。她也没追问。她把那本《日瓦戈医生》翻到扉页,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书递给我。
“送你了。”
我低头看。扉页上写着:
给夏常安。
你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这里。
——萧瑀曦
我看了很久。
“你这字写得不好看。”我说。
“你闭嘴。”
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那摞书的最上面。最底下是那本《罪与罚》,中间是《安娜·卡列尼娜》,最上面是这本。三本书,都是她带来的,都翻过折角,都有她用铅笔画的线。
“你是不是每本书都画线?”我问。
“只画我觉得好的。”
“你觉得好的标准是什么?”
“能让我想起某个人的。”
我抬起头。她在看我。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