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夏常安。”
“嗯。”
“你把手给我。”
我伸出手。她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凉凉的,握住了我的。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握得不紧,但也没松。
“你手怎么这么热。”她说。
“你手凉。”
“发烧的是我,你手还比我热。”
“别说话了。睡觉。”
她闭上眼睛。握着我的手,慢慢不动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还是有点重,带着鼻塞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没动。
夜灯的光很暗,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那种不放心的皱。好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事情。
我想伸手把她眉头抚平。没动。
我怕吵醒她。
安静下来之后,我才开始看这个房间。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堆着书。摞了七八本,歪歪斜斜的,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扣着放,书脊朝上。我侧头看了一眼封面——《白夜》。陀思妥耶夫斯基。
墙上贴着一张明信片,是俄国的教堂,洋葱顶,蓝绿色,阳光下反着光。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跟办公室那盆一样。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
她的生活很小。小到装在这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但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的。书,明信片,绿萝,小夜灯,茶几上那碗凉了的粥。
我坐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房间里,握着一个发烧的女人的手。
我应该觉得尴尬。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这里。等她退烧。
凌晨两点多,她开始出汗。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我松开她的手——她已经不握了,睡熟了——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回来给她擦脸。
毛巾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擦了她脸上的汗,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又擦了脖子。她毛衣领口大,锁骨下面也是一层薄汗。我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一下。
她的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没睁眼。
“常安。”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在梦里叫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把手腕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去卫生间洗了毛巾,挂好。
回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我把被子重新盖好。她翻回来,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三点多,我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一。降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每次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响一下,又醒了。
四点多,她醒了。
“你没睡?”她声音还是很哑,但比之前清了一些。
“没。”
“你一直坐着?”
“嗯。”
“你不累吗?”
“还好。”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夏常安。”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声,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她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烧退了一些,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忍着泪的那种亮,是在等一个答案的那种亮。
“……你烧退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了。是笑得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
“夏常安!”她闷在被子里喊了一声。
我没说话。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笑,红红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她没说完,又笑了。
“睡觉。”我说。
“我不睡了。”
“你烧还没退完。”
“那你给我量。”
我拿出体温计,放在她耳朵里。三十七度六。
“低烧。继续睡觉。”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