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守着不曾合眼的段知月,再也撑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他的发丝散落在萧璟的被褥上,月白色的衣袍皱成一团,眼下凝着两圈浓重的青黑,尽显疲惫。即便睡着,他的一只手依旧轻轻按在萧璟的腕间,保持着切脉的姿势——这三日三夜,他每隔半个时辰便会为萧璟诊一次脉,直到确认脉象平稳、烧势全退,才敢彻底合上眼。
是以萧璟缓缓醒来时,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是段知月乌黑的发顶,第二样,便是自己掌心,那枚带着淡淡余温的平安符。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躺着,望着段知月散落在自己被褥上的发丝,感受着腕间那只微凉、始终未曾移开的手指,而后,慢慢收紧了握着平安符的手。
清晨时分,段知月被窗外山雀的清脆叫声唤醒。他睁开惺忪的眼,刚一抬头,便对上了萧璟的目光。那双退了高热的眼睛,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正安静地望着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你醒了。”段知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哑,他缓缓直起身,将按在萧璟腕上的手收了回来。
“你给我喝了多少药。”萧璟的嗓音干涩沙哑,开口时带着病后的虚弱。
“三十一碗,整整三日。”段知月应声,语气平淡,却藏着三日不眠不休的坚守。
萧璟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平安符,轻轻抬手,将它放在段知月手边:“现在还给你。”
段知月垂眸,静静看着那枚熟悉的平安符,看了许久许久。随即伸手,将它重新放回萧璟手心,再收拢他的四根手指,覆上他的拇指,紧紧按紧。
“这是我的底牌。”他抬眼望向萧璟,眼底没有往日的娇憨,没有试探的笑意,只有一种萧璟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字字郑重,“如今,你连我阿娘的遗物都见过了。往后,你要走要留,我再没有能拴住你的东西了。”
萧璟低头看着自己被段知月握紧的手,沉默了良久,良久。而后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哑着嗓子开口:“你靠近点。”
段知月依言,往他面前轻轻挪了半寸。
萧璟抬起另一只没被握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段知月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回耳后。指尖并未触碰他的耳廓,只是沿着他的发际,缓缓划了一道浅弧,像是在细细描摹,这张他从未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细看的侧脸轮廓。
“你还有什么底牌,一次全拿出来,我怕往后天天被你吓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段知月望着他的眼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眶未曾泛红,只是眼尾泛着一点极淡的濡湿光泽,快得像是萧璟的错觉。“还有一件事,日后你自会知道。”
“现在不能说吗?”萧璟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执拗。
“不能说。”段知月摇了摇头,眼神沉了沉,“这件事,关乎南诏存亡,也关乎你的性命。”
萧璟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头,看向床头矮几上排成两列的三十一只小药罐——那是段知月这三日,每煎一碗药便留下的药渣,一罐一碗,清清楚楚。他一直知道段知月精通蛊术,却从没想过,他竟还精通医术,且将这份心思,全数用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人,从不是只在病榻前递药伺候。这三日里,他放下了所有身份:密室里执掌密报的首领,宫中学规规矩矩的学子,全都抛在身后,只守在这病床边,握着他的手腕,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这个身份,是萧璟至今,都不敢轻易命名的存在。
段知月松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转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太和城里千娇百宠的小月儿殿下。可萧璟心里清楚,方才趴在床边、守着他昏睡的人,将母亲遗物塞进他手心、低声恳求“这个人不能死”的人,才是段知月最真实的模样。不是娇纵的殿下,不是冷峻的密探头子,不是送花糕的少年,而是会为他倾尽所有、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段知月。
萧璟缓缓抬手,将那枚平安符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紧紧贴着心口。它与段知月此前给他的噬心蛊解药挨在一起,一样的轻巧,一样的,带着段知月身上独有的、清浅的松脂冷香。
窗外,夜鸮振翅而起,掠过太和城的晨雾。竹笼里的山雀歪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