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退烧后的第四日,终于重新出现在宫学的敞轩之中。一场高热耗去他不少精气神,整个人清瘦了一圈,颧骨相较往日更显锋利凌厉,褪去了几分病中的孱弱,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沉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姿如青竹般挺拔,不见半分颓态。
段知月坐在他身侧,模样与平日别无二致。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裹着身,长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歪着头伏在成堆的竹简之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瞧见萧璟落座,他从臂弯里掀起一只眼,慢悠悠看过去,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糯意:“萧璟哥哥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
萧璟垂眸,伸手将面前的竹简缓缓铺开,语气平淡无波:“托你的福。”他未曾说一个“谢”字,也半句未提那枚护他平安的平安符。晨光漫进敞轩,洒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可那一夜未曾宣之于口的托付与守护,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静静横亘在中间,无需言说,却早已入心。
今日杨先生讲授《春秋》,正讲到齐桓公称霸诸侯的典故。满座宗室子弟大多听得昏昏欲睡,几个年纪尚幼的,早已躲在竹简堆后,偷偷摸摸下起了石子棋,喧闹声压得极低。段知月依旧伏在案上,指尖捏着一枚小巧的刻刀,在手边竹简的背面轻轻镌刻,刻完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萧璟,将竹简推了过去。
竹简上刻着一行清秀字迹:齐桓公九合诸侯,不若萧璟一烧三日。
萧璟低头扫过一眼,指尖拿起刻刀,在那行字下方利落刻下两个字:谬赞,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竹简推了回去。
段知月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没再多言,只将那枚竹简收进自己的书堆里,再未动过刻刀。
恰在此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丝细密,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为敞轩里的沉闷添了几分湿意。
散学之后,萧璟刚走到廊下,便被段瑀叫住。这位南诏王庶出的长子,静静立在廊柱旁,一身衣袍绣着高阶宗室专属的云纹纹样,气质沉稳内敛,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看向萧璟的目光,始终是沉静中带着几分探究的审视,从未有过半分轻浮。
这段时日以来,宗室子弟们早已习惯了段知月身边,站着这位来自中原的质子。起初背后的窃窃私语,满是“他一介质子,怎配坐在嫡系席位”的质疑,如今早已变了意味,尽数成了“月儿殿下今日又往他案上放了什么物件”的闲谈。而段瑀,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议论,始终置身事外,只偶尔在散学之后,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用一种萧璟读不懂的目光,沉默注视,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你的伤,好了。”段瑀开口,语气平淡,是陈述,而非问询。
萧璟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谢殿下关心。”
“我关心的从不是你。”段瑀的目光越过萧璟的肩头,径直落在远处廊下,正蹲在那里喂山雀的段知月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兄长的担忧与凝重,“秋猎场上,月儿险些被军中硬弩射杀。那弩箭自高处射出,角度刁钻狠戾,绝不是流窜的外贼所能为之。我追查了半月,查到两支弩箭的出处,一支是军中三年前便已报失的旧弩,另一支却查无可查——每每追到关键证人,线索便会骤然中断,背后显然有人刻意遮掩。”
萧璟闻言,面色未改,始终沉默静立,没有插话,他知道,段瑀此番叫住他,绝不止是告知这些。
“你在猎场上替他挡下的那一箭,正是军中制式硬弩,箭镞之上,淬有烈性剧毒。你被太医从猎场抬回时,高热不退,人事不省,月儿守在你榻前,整整三日未曾离开半步。”段瑀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萧璟脸上,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我从未信任过你,可月儿信你。今日我只问你一句——你挡箭的那一刻,可知那是军中淬毒的硬弩?”
“知道。”萧璟抬眸,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回答得干脆利落。
“知道,还挡。”段瑀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更有几分对萧璟莽撞的不赞同。
萧璟神色沉静,语气坚定:“知道,才挡。”
段瑀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廊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飞檐垂下的水帘,将三人隔在一片嘈杂的雨声里,气氛愈发凝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叮嘱:“你替他挡了一箭,他守你三日,你们之间的过往,我无意深究。但你要记清,太和城不比中原,质子之位,从来都不是高枕无忧,处处皆是暗流汹涌。莫要让月儿因你,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被无端卷入纷争。”
他顿了一瞬,语气愈发沉重:“此次是弩箭,下次便不知是何等阴狠手段。你即便身手再好,再能护他,也终究挡不住世间所有的暗箭与阴谋。”
萧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闪避,也未曾多做解释,只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对他放箭。包括我自己。”
段瑀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即做出了一个让萧璟颇为意外的举动——他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卷竹简,轻轻递了过去。
“这是杨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上面记着南诏各大姓的族谱脉络与势力分布,远比你在宫学藏经阁所借的典籍,更为详尽全面。杨先生说,你日后在这太和城,迟早用得上。”段瑀将竹简稳稳交到萧璟手上,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淡漠,“我此举,不是帮你,只是为了护月儿周全。”
萧璟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细看,只见竹简边缘早已被翻得磨损发旧,显然是杨先生珍藏多年、亲手批注的手稿,绝非新制之物,其中分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