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
阿蘅歪着头看了看他,没有再问。
晚上回到家,沈砚把周慎言送的那本时文集子放在桌上。他翻了翻,都是些四平八稳的八股文,起承转合,滴水不漏。每一篇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了几篇就放下了。
窗外有虫鸣,夏天的夜晚来得迟,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母亲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针线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今天来的那个同窗,是中了秀才的那个?”母亲问。
“是。”
“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去杭州府学,路过。”
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没有怨?”
沈砚没想到母亲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有一点。”
“怨什么?”
“怨我自己没本事。”
母亲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鞋底:“你爹在世的时候,也总是怨自己。怨自己考不上,怨自己没本事,怨自己让你娘跟着受苦。怨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怨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砚儿,娘不指望你当官发财。娘只指望你好好活着,别像你爹那样,把自己熬干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那双布满老茧、裂着口子的手,在暮色里一针一线地穿梭。每一针都扎得很实。
“娘,我会好好的。”
母亲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砚把那本时文集子收进了箱底。他拿出顾娘子的账本,点起油灯,开始算这个月的进出。
算盘珠子在夜里噼啪作响,一声一声,像雨打芭蕉。
他算完最后一笔账,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本月盈余,四两七钱。
比他一个月的工钱多得多。但这四两七钱,是顾娘子的,不是他的。他只是个管账的。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生意,他能不能养活自己,养活母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想着做生意呢?
但他又想起周慎言说的那句话——“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别的路可走。”
如果读书这条路走不通呢?
那就再走一次。
如果还走不通呢?
沈砚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账本合上,吹灭了油灯。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一摞账本上,和旁边那箱底里的时文集子上。
它们隔着几尺远,像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