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那天,沈砚第一次跟着顾娘子去进货。
天没亮就出发,坐乌篷船沿运河往北走。顾娘子带着两个空包袱,沈砚背着一把油布伞。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哑巴,撑着竹篙,不说话,只偶尔咳嗽一声。
雾气还没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两岸的村庄在雾里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鸡鸣。沈砚坐在船头,看着河水发呆。
“没坐过船?”顾娘子从舱里探出头来。
“坐过,没坐过这么早的。”
“做生意的人,都是赶早不赶晚。”顾娘子递给他一个饭团,用荷叶包着,“吃吧,到了镇上就没工夫吃了。”
沈砚接过来,咬了一口。饭团里包着咸菜和一点肉末,温热,带着荷叶的清香。他慢慢地嚼着,看着雾气一点点散开,河面上的光越来越亮。
“顾娘子——”
“叫我林姐吧。”顾娘子打断他,“什么娘子不娘子的,听着老气。”
“林姐。”沈砚改了口,“咱们去哪个镇?”
“柯桥镇。那边有个大布市,绍兴府的布商都去那儿拿货。”顾娘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我列的单子,你看看。”
沈砚接过来,上面列着几种布的名称、数量和价钱。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他看了一遍,说:“白棉布的价钱,比上次涨了一成。”
“你眼睛毒。”顾娘子笑了一下,“我昨天打听过了,今年江西那边的棉田遭了灾,白棉布进价涨了。我想着,这次多进些蓝印花布,那东西本钱低,卖得好。”
“蓝印花布是时兴货,但买的人有限。”沈砚想了想,“倒是素色的细麻布,我看可以多进一些。天热了,有钱人家要做夏衫,细麻布比棉布凉快。”
顾娘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给人洗衣裳,夏天的时候,有钱人家的衣裳多是细麻的。”沈砚说,“棉布吸汗,但闷热。细麻布透气,贵一些,但穿得起的人不在乎那点差价。”
顾娘子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单子,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你这脑子,不做生意可惜了。”
沈砚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饭团。
船到了柯桥镇,天色已经大亮。码头边停满了船,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货,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娘子带着沈砚穿过人群,走进布市。
布市是一个大棚子,里面摆满了摊位,各种颜色的布匹挂得像旗帜一样。顾娘子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摊位前,跟老板讨价还价。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学着她的样子摸布料的质地,看颜色正不正,听老板报价的时候有没有水分。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白棉布,一匹三钱二分;蓝印花布,一匹四钱;细麻布,一匹五钱六分……
顾娘子跟老板磨了半天,最后以三钱的价钱拿下了二十匹白棉布,又进了十匹蓝印花布和五匹细麻布。沈砚在旁边帮她记账、点货,忙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
中午,两个人在镇上的小面馆坐下来,各要了一碗阳春面。沈砚饿坏了,几口就吃完了一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慢点吃,别噎着。”顾娘子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他,“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饱。”
“够了够了——”
“让你吃你就吃。”顾娘子不由分说地把面倒进他碗里,“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我给你加钱。”
沈砚看着碗里的面,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眼眶有点热。
下午装船的时候,顾娘子忽然说了一句:“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进货都是他来的。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来过一次,被人坑了,进了二十匹次布,赔了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