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
绍兴的冬天不比辽东,没有大雪,没有刀子一样的风,但湿冷是另一种折磨。冷气从脚底往上钻,像是骨头缝里都灌了水。沈砚裹着那件从辽东带回来的厚棉袄,坐在布庄的柜台后面,手指冻得发僵,打算盘的时候总出错。
顾娘子在铺子里生了个炭盆,火不大,只能勉强驱散一点寒气。阿蘅蹲在炭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签,串着几颗年糕在火上烤。年糕受热鼓起来,裂开一道口子,冒出白色的热气。
“沈叔叔,你吃不吃?”阿蘅举着烤好的年糕跑过来。
沈砚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年糕外焦里糯,带着炭火的香气,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你手艺不错。”他说。
“娘教我的。”阿蘅得意地笑了,又跑回炭盆边继续烤。
顾娘子从后院抱出一匹布,放在柜台上,用尺子量了量,开始剪。剪刀在布面上滑过,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首单调的歌。
“过年之前,要不要再跑一趟?”顾娘子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沈砚嚼着年糕,想了想:“年前来不及了。路太远,货也不好收。开春再说吧。”
“也好。”顾娘子放下剪刀,“过年了,你也该在家陪陪你娘。”
沈砚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街,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棉袄匆匆走过。年关将至,该办年货的已经办了,该回家的也回了,街上一天比一天冷清。
“林姐,你们过年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顾娘子笑了一下,“就我跟阿蘅两个人,包顿饺子,烧两个菜,算是过年了。”
“不回娘家?”
“娘家在乡下,回去一趟不容易。”顾娘子说,“再说了,回去也是听人说闲话——‘寡妇不该抛头露面’‘一个女人家开什么铺子’。”她学着一个老太太的语气,学得很像,自己先笑了。
沈砚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林姐,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顾娘子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剪布:“没有。”
“为什么?”
“不想找了。”她说,“嫁过一次就够了。现在我有铺子,有女儿,能自己养活自己,何必再去找个人来管着我?”
沈砚没有再问。他发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腊月二十三那天,沈砚关了铺子的门,跟顾娘子说了一声,回家准备过年。
母亲已经把屋子打扫过了,窗明几净,灶台擦得发亮。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门口贴了一副新的春联,是沈砚写的——“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字不算好,但工整。
“你写的?”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
“嗯。”
“比你爹写得好。”母亲说,“你爹的字太硬,你的字软和一些。”
沈砚知道母亲是在夸他,但心里还是有些酸。他走进屋,看见供桌上摆着父亲的牌位,前面点了一炷香。香灰落了一截,没有掉下来,弯弯地挂着。
他走过去,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除夕那天,沈砚和母亲一起包饺子。母亲擀皮,他包。他包得不好,馅放得太多,捏不住边,只好又揪掉一块面补上。母亲看了,没有说他,只是拿过来重新捏了捏,捏出漂亮的褶子。
“你小时候,也爱包饺子。”母亲说,“包得跟现在一样丑。”
“后来呢?”
“后来你爹说你一个男孩子,不该干这些事,就不让你包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爹说的是错的。”
母亲没有接话,继续擀皮。
年夜饭很简单——一盘饺子,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沈砚给母亲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娘,我敬你。”
母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一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