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阿德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道细线画了一遍。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哈姆扎新做的铁丝教室模型,把弧线末端那个问号用细铁丝弯成的第十二颗珠子代替。珠子是一颗从桑树枝上摘下来的干芽,外面裹了一层玛雅用夜光蜡笔涂的保护层。她把模型放在钟楼地基石上,让它在午后的阳光里和丽娜画的弧线并排。丽娜把模型拿起来放在钟楼图书馆的新书架上,挨着库法地下室来信档案第四册。
塔里克从钟楼图书馆的窗户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本鞋带装订的借书登记簿。他的眼镜片上沾着粉笔灰,头发全白了,但他在登记簿最新一页写下的字还是那么稳。他把登记簿翻过来给萨阿德看——今天早上刚登记了一本新书:《赫拉蒂庭院教室学生诗选——第一册》。借书人是丽娜,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这本书里有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女孩写的诗。她现在已经能写完整的路线图了。她的第一首诗叫《翻墙》,只有三行——‘墙上的碎玻璃片被拆了。碎片还在。我把它画成了吉姆。’”
萨阿德在库法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离开时,丽娜把那截从地下室墙上掰下来的粉笔灰块放在她手心里。这些粉末在墙上存了好几年,今年春天钟楼重修时她从旧地下室墙上小心翼翼地刮下来的,一直不知道要给谁。现在她知道了——给北部山区帐篷教室旁边那棵桑树苗。“你告诉哈桑,这撮粉末是从库法教堂地下室墙上刮下来的。那是所有教室的第一间地下室。把它洒在桑树苗根旁边,让根知道地下有人在等。”萨阿德把粉笔灰用纸包好放进帆布袋内侧口袋里,挨着乌姆·萨米的桑树炭条和玛雅的蓝色蜡笔头。
她从库法继续往东,在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的老桑树下把丽娜的第十二道弧线拓片交给那个退休会计。会计把它用桑树皮纸裱好,挂在老桑树下的小黑板旁边,挨着乌姆·萨米留下的最后一课板书。尤素福的修鞋摊还在树下,那个旧轮胎里现在装满了从各个教学点寄来的皮料边角和鞋线团,都是哈派曼德托马赞送来的。轮胎旁边坐着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她跟着马赞的自行车后座从营地来的,比萨阿德早到了半天。她正蹲在地上用蓝色蜡笔在桑树根上画弧线,看到萨阿德走过来,站起来把手里的蜡笔头举给她看,用完整而清晰的句子说:“我在树根上画了十二道弧线。每一道都是一间教室的名字。第十三道我没画——留给下一个路过的人。”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从营地带回来的桑葚干,放在桑树根旁边那块阿布·卡西姆刻的木板上,和萨阿德之前放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路过者的无花果干并排挨在一起。
从东部边境往北走,萨阿德在第三天中午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北部山区帐篷识字班那两顶补满了补丁的帐篷。帐篷门口那棵桑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枝干上绑着一块小木板,上面是哈桑用凿子刻的三个字——“继续长”。哈桑蹲在帐篷门口,正在用炭条在一块新裁的粗纸上写字母。他看到萨阿德走过来,把炭条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树苗今年春天开了花。不是桑树的花——是帐篷布上那些补丁的颜色,被冬天的雪水冲淡之后,在春天的阳光里重新染上了颜色。每一块补丁都是一朵花。”萨阿德把丽娜的粉笔灰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洒在桑树苗根旁边。灰色的粉末落在泥土上,和树根周围那些从帐篷布上掉下来的线头、补丁碎屑、炭条灰混在一起。
她在北部山区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离开时,哈桑把那块写着“继续长”的小木板从桑树苗枝干上解下来放在她手心里。“这块木板是给你帆布袋的。阿布·卡西姆刻的那块是‘继续’,我刻的这块是‘继续长’。两句话中间差一个字。那个字不是‘长’,是所有人在这两句话之间走过的路。”萨阿德把木板放进帆布袋最底层,挨着阿布·卡西姆那块刻着“继续”的木板。两块木板在袋底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像两间教室之间的连廊上被风吹响的那块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