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宫里来了人,请祝榆带上奚薇一起参加除夕夜宴。
“不去。”祝榆直接拒绝,“阿姐月份大了,不好挪动。”
内监正是上回来宣旨的那一个,见识过祝榆的狂妄,这回收敛了许多,生怕再惹上这姑奶奶。“王妃放心,陛下特命奴才准备了小轿,四面有纱帘遮掩,座位铺上厚厚的绒垫,抬轿的小厮都是宫里的老人了,绝不会冻着颠着奚夫人的。”
祝榆不为所动:“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常归道:“神女,燕王和太子离京后,你吩咐有递上门的帖子全部拒绝,就连帝后的邀请都不讲情面。小人知道你担心奚夫人,可你们都是皇家的媳妇,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况且这是除夕夜宴,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拒绝。”
“你听不见我拒绝吗?”祝榆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你最近时常忤逆我,看在你是顾承意老师的份上,我饶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常归连忙解释:“小人并无冒犯之意,小人只是谏言……”
祝榆打断他:“我不需要谏言。”
常归低下头:“……是。”
不过常归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可以不管大梁的人和事,奚薇却不能不管。奚薇如今是太子的妻子,将来顾昭登基,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腹中还怀着皇家唯一的血脉,如果因为祝榆的任性,害了奚薇和孩子,那是祝榆绝对不愿意看见的。
但还是要征求奚薇的意见。“你先等着。”祝榆丢下一句话,就撇了内监一干人等回了奚薇的院子。
杨蛟正为奚薇布菜,见到祝榆回来,毫不犹豫跪了下去:“神女千秋万古!月神无上荣光!”
杨蛟每天时不时就会发病一样来这么一出,祝榆懒得搭理她,在奚薇身边坐下牵着她的手问:“皇帝让我们去参加除夕夜宴,你去吗?”
“夜宴?”
“嗯。”祝榆道,“也就是吃饭、听曲、赏舞,皇宫里的厨子挺好的,就是会遇见讨厌的人,比如说皇后,其实我一直觉得她人挺好的,可她那么对你,这事过不去。还有焦宁,她是一定会找不痛快的。”
“我不想你去……”祝榆撒娇般抱住她的腰。
“还是要去的。”奚薇抚摸着她的发顶,“殿下远在江南,我重病缠身,平日里不能替殿下尽孝,这种大场合,万不能成为殿下的话柄。”
祝榆心里很不是滋味:“还真不知道顾昭有什么好的,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奚薇没多说什么,拍拍祝榆的肩,道:“明日就是除夕了,你准备准备,我们进宫贺岁。”
……
祝榆虽满心不情愿,却终究拗不过奚薇。第二日除夕,天还未擦黑,宫里便来了人催促。燕王府的马车一直驶到宫门前,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车马未经允许不能进宫门,尤其是这种热闹的节日。派来的小轿便已停在宫门前,祝榆小心翼翼地替她裹上绣着缠枝莲的厚披风,又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亲自扶着奚薇上了轿子。
“王妃,这些人不能进。”跟来的护卫却被拦在门外,领头的焦急:“大胆,我们奉太子殿下之命保护夫人与王妃,你岂敢违逆?”
侍卫半点不为所动:“我奉陛下之命看守皇宫大门,就算是太子亲至,也得照着规矩来。”
护卫哑口无言,看向祝榆,祝榆摆摆手:“你们就留在这吧,不必担心。”
小厮抬着轿子稳稳当当往正阳殿的方向而去。祝榆信步跟在轿旁,目光片刻不离轿身。常归跟在她身后,只听得前方的祝榆低声道:“晨起我的心就跳个不停,今日恐有大事发生。”
常归恭敬回复:“神女放心,今日戒备森严,有陛下在场,想必不会出什么乱子。”
“但愿吧……”
入了正阳殿地界,红绸垂落,宫灯连绵成片,映得朱红宫墙暖意融融,四处皆是辞旧迎新的喜庆陈设,丝竹细乐隐隐漫开。轿辇稳稳落地,祝榆第一时间上前掀开纱帘,伸手扶住奚薇的手腕,“阿姐可还好?”
“无事。”奚薇眉眼间难掩浅倦,借力缓步踏出轿外,不似私下里随意的模样,在人前,她是太子的夫人,即便负沉疴,也得端庄敛衽,仪态端方。
门口的内官见到她们,立刻扯着嗓子高喊:“燕王妃到!”
这一声唱喏落下,殿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丝竹声停了,谈笑声歇了,连杯盏碰撞的轻响都消失无踪,满殿文武朝臣、宗室命妇,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投向殿门口的二人,密密麻麻,缠缠绕绕,每一道目光里都裹着不同的心思,有打量祝榆的,但更多的落在奚薇的身上,从她病弱却美艳的脸,一直到高高隆起的腹部。
一个身影忽然挡在奚薇身前,打断了那些探究的视线,祝榆一双冷眸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凡是与她短暂对视之人纷纷错开了视线,毕竟祝榆狂悖之名在外,谁也不愿惹上麻烦。
奚薇苍白的面容上依旧瞧不出什么表情,她垂眸敛衽,神色沉静。那些复杂的目光,那些隐晦的议论,仿佛都与她无关。祝榆主动扶住她的腰,二人并肩走入大殿,殿中烛火煌煌,金玉器皿流光溢彩,龙涎暖香漫溢满堂。
人群为她们让出一条路,偶尔会有人低声向她们打招呼。
“燕王妃。”
“夫人。”
“夫人,王妃。”
而被簇拥的人群的尽头,她们理所应当见到了崇华帝姬。
“缩头乌龟,可算出来了。”
奚薇低声对祝榆道:“我有些累了,先落座吧。”
祝榆狠狠剜了一眼焦宁,扶着奚薇坐到了为她们准备的位置上。
她们的位置有些偏,祝榆已经了解了大梁在位次上严苛的排序,知道这是在给她们下马威。太子和燕王不在身边,她们在大梁的眼中就是外邦女子,一个狂妄无礼,一个勾引储君,都是不受欢迎的人。
她们有心避让,有人却不这么想。
焦宁因为祭扫皇陵一事一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总算等到了这两人出现,尤其是那个邪祟,端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就算衣衫遮挡也掩藏不住的孕肚,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仗着自己能生,拿捏太子,俨然一副稳坐东宫主位、来日母仪天下的架势,心底的妒火与恨意便猛地翻涌上来。
顾昭分明是她选中的人,她是大梁最尊贵的帝姬,这个低贱的女人凭什么跟她抢!
她踩着锦绣云纹宫裙,步步生寒地横穿大殿,径直走到二人案前。殿内本就因二人到来气氛凝滞,这下更是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黏在这边,等着看一场好戏。
焦宁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弱不胜衣的奚薇,唇角勾起极尽嘲讽的冷笑,在她心中,奚薇那样低贱的身份根本不配跟她对话,因此她的眼睛虽盯着奚薇,话却是对着祝榆说的,“燕王妃,你不是自诩月神神女,不受邪祟侵扰吗?怎么也迷了心智,与这贱民躲在燕王府中,本宫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敢出门了呢。”
来之前祝榆就决定了,她不怕焦宁,可她不能不顾及奚薇和孩子,因此无论焦宁如何挑衅,祝榆都不打算回应,于是开口的变成了常归:“回帝姬,燕王妃闭门不出是为养伤,如今伤已大好,自然第一时间便来拜见陛下与皇后娘娘。”
“哦,是你。”焦宁好歹给了常归一个眼神,“本宫上过你的课,无趣至极。”
常归笑笑:“帝姬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
焦宁冷哼一声:“这么多皇子公主,你倒是挑了最差的那一个,本宫若早知你如此自轻自贱,当年就该让皇兄将你逐出上京城,免得在这误人子弟,还将好好的太子教成如今这副模样。”
常归恭敬作揖,并不反驳:“帝姬教训的是,我自知羞愧难当,愧对皇室,幸得燕王殿下心软,给我一方之地养老,实乃九世修来的福报。”
焦宁意味深长看着他,良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祝榆:“燕王妃,本宫送去的人用着可好?”
祝榆袖下的拳头攥紧。
“不过你也不可过于磋磨人家,毕竟那是你们斛月国的公主,虽说如今成了太子的良妾,还未封侧妃,但毕竟是太子内眷,燕王府须得以君臣之礼待之。”
摆明了在打祝榆的脸。不是自诩在斛月万人之上吗?现在随随便便一个公主都能压你一头,你这神女也不过吹嘘过了头。
就在祝榆即将发作的时候,奚薇不咸不淡地开口了:“圣旨未下,纳妾之事还需太子殿下亲自过目。”
焦宁不耐地啧了一声,“本宫与燕王妃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奚薇表情未变:“臣妾只是替太子殿下说话。”
焦宁终于愿意大发慈悲施舍给奚薇一个眼神:“还未过门,就如此善妒,皇家可容不下你这样的女子。”
奚薇只淡淡看了焦宁一眼,便恭顺地低下头。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焦宁却觉得奚薇就是在挑衅,当即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她们面前的桌案。
四周女眷发出尖叫,佳肴美食洒了一地,狼狈不堪,祝榆再也忍不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奚薇拉了她一把,却被甩开,祝榆径直走向上位,找到焦宁的座席,挽起袖子掀翻了桌案,从地上捡起酒壶,回到焦宁面前,高高抬着下巴,目光挑衅,将壶中酒缓缓倒在了焦宁那双锦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