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帝姬!”侍女冲着祝榆骂道:“放肆!你敢冲撞帝姬!”
话音未落,祝榆抬起一脚直接踹倒了那个侍女。
“神女!”常归脸色一白,“阿榆!”奚薇紧紧扯着祝榆,祝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回到座位,等待下人收拾残局。
帝后终于姗姗来迟,一声喝斥制止了剑拔弩张的两人。
搀着皇后的素弦慌忙跑到她们身边,一看就知两人又发生了矛盾,焦宁满脸蓄势待发的怒火,祝榆也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今日是除夕夜宴,不好让王公大臣看皇家的笑话,素弦连忙扶住焦宁,小声劝道:“帝姬,我们先入席吧,父皇和母后都在等着您呢。”
“滚开!”焦宁毫不客气地推开素弦,气冲冲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梁皇看了眼焦宁,没有说话,谁也便没有提起这场闹剧,气氛却压抑着古怪,人们明里暗里都瞥向祝榆。
这位燕王妃如此下帝姬的面子,梁皇竟然毫无责怪之意,反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简直匪夷所思。
一场宴会在混乱中开始,梁皇发表了陈词,一派新年喜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主动慰问了祝榆:“燕王妃的伤可养好了?既养好了,今后可要多多出门走动,也让朕瞧瞧你。”
祝榆坐着没动,不仅没有顺着梁皇的话客气,反而道:“冬日太冷了,我实在不想出门。”
梁皇贴心地为她解释:“斛月常年温暖,这是你在大梁过的第一个冬天,不适应也正常。既如此便少出门,千万不要着了风寒。你方新婚,朕便派燕王离京,实在是委屈你了。”
祝榆应下,梁皇的视线落在奚薇的腹部,顿了一下,又挪开了,继续与其他人谈笑风生。
奚薇用手掩了一下肚子,对祝榆道:“你太鲁莽了,不是说好不论帝姬如何,都做没听见吗?”
祝榆自知理亏,埋头挑着鱼刺,“我就是忍不了,她凭什么欺负你。”
奚薇盯着她,“近日你的脾气愈发差了。”
“哪有!”祝榆不满地回嘴,又重新委屈地耷拉着脑袋,把挑好的鱼肉放进奚薇的碗里,为自己找借口开脱,“可能是孩子快要出生了,我紧张。”
奚薇蹙眉,没再说话。
殿宇巍峨恢宏,雕梁画栋之上描金绘彩,缠枝宝相花与流云暗纹层层叠叠,梁柱悬着丈长的赤色织金宫灯,灯壁镂刻百子迎春纹样,暖黄烛火透过琉璃灯面漫泻而出,将整座正阳殿烘得暖融融的。
地面铺就整块玄色昆仑云锦地毯,绣满金线勾勒的瑞兽山海,踩上去绵软无声,隔绝了所有步履声响。四壁高悬绯红绫罗帷幔,垂落的流苏缀着东珠与蜜蜡,微风轻拂便簌簌轻响,间或点缀着暖香熏过的腊梅枝,暗香与殿中缭绕的龙涎香、沉水香糅合,馥郁醇厚,贵气逼人。
长案皆是百年紫檀木打造,边缘镶嵌一圈暖玉与赤金纹,案上铺着猩红织锦桌布,暗纹织就龙凤呈祥。错落摆放的食器极尽奢华,白瓷薄胎描金碗莹润似玉,青玉雕成的瓜果盘通透澄澈,鎏金酒壶雕琢繁复缠枝纹,高脚琉璃杯折射着灯火碎光,杯壁绘着岁寒三友,每一件皆是精工细作的御窑珍品。
御膳流水般层层奉上,鎏金食盒层层叠叠送入殿中,珍馐罗列满目:雪色鱼脍铺在冰纹玉盘上,衬着鲜妍红梅;琥珀色的蜜汁鹿脯码得整齐,油光莹亮;奶白滋补的驼蹄羹盛在暖玉瓮中,氤氲着热气;还有胭脂色的胭脂冻、凝脂般的桂花糖糕、雕成瑞兽模样的水晶凉点,山海奇珍、南北佳肴应有尽有。美酒更是佳酿,陈年竹叶青盛于银壶,西域葡萄酿盛在琉璃盏,琼浆泛着细碎光雾,香气清冽绵长。
殿中乐师端坐偏殿,锦瑟、玉笙、凤笛、箜篌齐齐奏响,丝竹雅乐婉转悠扬,曲调皆是宫廷特制的迎新古曲,轻缓又富丽。舞姬身着霞色水袖舞衣,衣上绣满银线昙花,裙摆缀满细碎珍珠,随着乐声舒展广袖,腰肢纤柔婉转,舞步轻缓翩跹,珠玉随着动作轻晃,流光摇曳,眼波流转间尽是皇家风月。两侧立着执扇宫娥,手持团花宫扇,身姿娉婷,进退有度,时刻候着诸位权贵吩咐。
梁皇抬手示意,乐声暂歇,满堂丝竹婉转骤然收止,偌大正阳殿一瞬落针可闻。
他端坐九龙御座之上,明黄龙袍绣五爪金龙盘绕云涛,金线在千盏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玉制朝珠垂落胸前,指尖轻叩御案,眉眼含着俯瞰万民的雍容笑意,缓声开口,嗓音沉厚洪亮,落遍殿中每一处角落。
“今夕除夕,岁暮天寒,万象辞旧,新元将启。”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宗室亲眷,又掠过两侧命妇贵女,最终淡淡落于腹怀重胎、面色清浅的奚薇,与身侧神色冷淡、周身戾气未散的祝榆身上,转瞬便收回,语气愈发温沉。
“大梁承天庇佑,岁岁风调雨顺,朝野安稳,黎民乐业。朕登基数载,常怀敬畏之心,守山河万里,护宗室宗亲。今日阖家聚于正阳殿,不分内外,不论亲疏,皆是大梁骨肉,同迎新春,共贺岁除。”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齐齐垂首,躬身静听,无人敢置一言。殿外风雪呜咽,殿内暖香萦绕,金玉生辉,衬得这场天家夜宴愈发盛大奢靡。
梁皇举起手中青玉浮雕龙纹酒杯,酒液清透,映着烛火碎芒:“此一杯,愿山河无恙,社稷永宁;敬列祖列宗,佑大梁千秋鼎盛。”
北边战事胶着,此种希冀,在此时倒是显得如此奢望。
他抬手一饮而尽,动作从容帝王气度尽显。宫人即刻上前,屈膝躬身,稳稳为帝王再添佳酿。
他执杯缓续,目光柔和几分:“第二杯,敬在座诸位。诸公勤勉辅政,宗亲同心守家,内眷温婉持礼,皆为朝堂安稳、宗室和睦之功。岁末相聚,抛开案牍劳形、府中琐事,尽欢便可。”
满殿臣子、命妇连忙齐声应答:“臣等谢陛下隆恩!”
山呼之音回荡殿宇,撞在描金梁柱与层叠帷幔之间,声势浩荡。
待呼声落下,梁皇指尖摩挲杯沿,语气悲伤:“只可惜今岁太子远在江南,朕实在是思之甚深,夜不能寐。”
“第三杯,敬来年顺遂。愿风雪皆止,春和景明,宗族绵延,子嗣安康,大梁万世荣昌。”
帝王再度举杯,仰头饮尽。
“诸位,请。”
话音落下,满殿众人方才纷纷举杯相碰,玉盏金樽相击,脆响错落。
祝榆饮尽杯中液体。她特地问宫人要的果酿,奚薇身子弱,喝这个正好。
“阿姐,我觉得大梁皇宫的果酿不如斛月的,你觉得……”
祝榆回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恐。
“阿姐,你怎么了?!”嘶吼尖锐刺耳,瞬间划破了殿内的歌舞升平。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纷纷停住舞步,面色惨白地躬身伫立;满殿臣子与命妇皆是神色骤变,交头接耳的低语瞬间炸开,原本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
奚薇手中的杯盏落地,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了祝榆的脚边。
大口的鲜血顺着奚薇苍白的唇角滑落,滴在绣着缠枝莲的锦裙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凄厉红梅。奚薇的身子软软地晃了晃,她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更多的鲜血就争先恐后喷吐出来。在将要倒下的一瞬间,祝榆接住了她。
“阿姐!阿姐!”
“怎么回事?”梁皇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众人随着起身,梁皇眯起眼,“燕王妃怎么了?”
鲜血溅在祝榆的衣襟上,染红了大片锦料。奚薇艰难地抬眼,满堂面容在她眼中变得扭曲又可怖,腹部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惊惧,她紧紧抓着祝榆,好像那便是她唯一的浮萍。
“太医呢!太医!”祝榆不住嘶吼着,常归迅速为奚薇把脉,神色渐渐严峻。
“神女,是毒。”
“毒?”祝榆看向掉落在地的杯盏,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果酿里有毒!”
满堂惶恐。
常归提醒她:“神女,当务之急是孩子。”
姗姗来迟的太医连忙将奚薇抬进了侧殿,祝榆被拦在门外,背靠着门板缓缓蹲下,浑身颤抖不止。
“神女……”常归想安慰她,祝榆却忽然暴起,跑回正殿,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高台上的焦宁,冲过去一把抓起她的衣领:“是你!是你干的!只有你想要她的命!”
所有人都没料到祝榆会突然发难,两个侍女急忙上前将祝榆拉开,焦宁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整理好自己的衣衫,道:“空口白牙就污蔑本宫,你有什么证据吗?怪只怪她的命不好,受不住龙嗣!”
祝榆双目猩红,“给我查!谁敢在宫宴上下毒,我要杀了他!我要他不得好死!”
梁皇脸色亦不大好看:“燕王妃放心,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毒害皇嗣,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祝榆恨不得当场就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可有侍女突然来:“燕王妃,奚夫人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