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薇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幔上那片被炭火映红的梅纹,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们都出去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压得满室的喘息声都低了几分。
稳婆瘫在地上,刚缓过来的气又提了上去,她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使不得啊!这等关头,您身边怎能没人伺候?万一……万一有个好歹……”
“没有万一。”奚薇打断她,“我要活着,我的孩子也要活着。旁人碍手碍脚。”
太医们面面相觑,为首的老太医颤巍巍叩首:“王妃!剖腹实属下下之策,臣等愿以性命担保,定会寻到其他法子……”
“滚出去。” 祝榆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极沉,带着淬了冰的寒意,惊得满室宫人太医皆是一震。众人不敢再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内室里的死寂,几乎要将人溺毙。
炭火噼啪作响,祝榆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泪砸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带着灼人的热度:“阿姐,别闹了,好不好?我们换个法子,我去找遍天下名医,我去求梁皇,我把我的珍宝都拿去换,换你和孩子平安……”
奚薇偏过头咳了两声,血丝染在唇边,像开了一朵凄艳的花。
“你也出去吧。”
祝榆的身子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你说什么?”祝榆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
奚薇看着眼前人素来天真烂漫的眉眼间,此刻满是惶恐与无措。她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却似乎让整个产房都亮了一下。
奚薇说:“希望她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像我,一生被困在方寸之地,为别人而活。”
滚烫的泪砸在她的脸颊上,沿着下颌滑进颈窝,烫得刺骨。
祝榆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好……好……”
奚薇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落了只濒死的蝶。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被帷幔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一点一点远去,最终在关门声后彻底消失不见。
房门合上的刹那,内室里的声响骤然稀薄下去,只剩炭火噼啪,和她自己急促的喘息。
奚薇抬手,缓缓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有微弱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探向床头,那里有太医用以给她放毒的匕首。腹部的阵痛又一次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砸在匕首的刀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咬着牙,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烤,火焰劈啪作响,视线落在桌上的那碗麻沸汤上,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喝下。
诚如太医所言,剖腹产子无有先例,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才能保证刀刃不会太深刺伤孩子。
先前被她咬在嘴里的锦帕已经沾满了血,她于是从袖口撕扯下一大块布,团成团咬进嘴里,紧接着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小腹上。冰凉的触感传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腹部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腹腔里翻搅、撕扯。她疼得浑身痉挛,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得可怕。
她深呼吸几口气,闭上眼,指尖微微用力。
皮肉被划破的瞬间,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撕裂。奚薇死死咬着牙,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握着匕首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一点点,一寸寸,向下划去。
“唔!!!”鲜血顺着匕首缓缓流下,染红了洁白的狐裘,染红了锦被,也染红了她的眼。
帐幔上的梅纹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红。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的炭火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绝不能死,她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做完。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划开最后那层皮肉时,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过去。
她咬着舌尖,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她颤抖着,将手探进那道血口之中。指尖触到温热的、柔软的小身子时,她忽然就愣住了。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生命。它的手脚紧紧贴着自己最柔软的腹部,脸颊依偎在自己的血肉上,和自己保持着世上独一无二、绝对亲密无间的姿态。
是她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婴孩从腹中抱出来,匕首利落地割断脐带。孩子浑身通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还不足她小臂长,就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儿,在脐带断裂的同时,发出来到世间的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