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布谷鸟在叫了,
让人惆怅,
坡上的玛薇花开了,
让人想家……”
祝榆眼泪砸在银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将银针穿好线,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针尖对准伤口边缘的皮肉。针尖刺入的瞬间,奚薇的身子猛地绷紧,攥着锦被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喉间的歌谣停顿了一瞬,紧接着继续响起。
“十七岁的姑娘阿支就要嫁人,
黄昏时,孩子阿支能回来吗?
母亲想念阿支时不能见,
阿支在异乡过得还好吗?”
银线穿过皮肉,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珠。祝榆不敢用力,生怕扯疼了奚薇,又怕缝得不牢,只能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将外翻的皮肉拉拢。每缝一针,她都能感觉到奚薇的身子在轻轻颤抖,那颤抖细微却灼人,烫得她指尖发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炭火的热气熏得人头晕,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祝榆几乎虚脱地瘫坐在地,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她看着那道歪歪扭扭却总算合拢的伤口,眼泪汹涌而出:“阿姐……缝好了,缝好了!”
可她却没有得到回应。奚薇的歌谣早已停了,她的头歪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再也没有动静。
“奚薇阿姐!阿姐!”祝榆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探向奚薇的鼻息,指尖触及的气流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声音瞬间被恐惧攥住,“阿姐!你醒醒!”
“太医!太医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惊得门外候着的太医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太医们围上前,手忙脚乱地诊脉、解毒、上药,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祝榆死死盯着奚薇的脸,她的睫毛垂着,像两片被寒霜冻住的蝶翼,往日里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再也寻不到半分韧劲。
“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祝榆不住地道着歉,手指轻轻拂过她汗湿的发丝,眼泪止不住落下。
一片混乱之中,祝榆突然瞥见其中一个太医将手伸向了床榻上的婴儿。祝榆猛地跳起来,指着那人厉声大喝,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与愤怒:“你干什么!”
被抓包的太医却只是不咸不淡看了祝榆一眼,慢条斯理地抱起孩子,捏住小手放在烛火前仔细观察,“奉陛下与皇后之命验证皇孙血统。大梁皇族天生右手小指只生一指节,确是皇室血脉无疑。”
紧接着才跪下,恭敬地掀开襁褓查看,高声道:“天佑大梁,公主降生!”
另一位太医上前为公主检查,片刻之后长叹一口气:“可惜,公主先天不足,气息微弱,五脏六腑皆有亏空,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皇室的诅咒终究还是无可解。
祝榆却不接受这样的结果,“谁说的!奚薇阿姐拼死才生下这个孩子,她一定能活下去的!”
“给我!”她一把抢过孩子,扯下自己沾着奚薇鲜血的披风,将孩子严严实实包裹住,冲出了房门。
殿外,大雪纷纷扬扬,已然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祝榆的身上,她怀里抱着的是大梁唯一的后嗣,眼睛却冷得像死灰。
人群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祝榆踩进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 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孩子在祝榆的怀中,哭声已经渐渐变得微弱,只剩下细细的哼唧声,若有若无。
祝榆抱着孩子站在漫天风雪里,只觉得一把火在胸口中狂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实在是小得可怜,连她不懂医术都能看出这孩子先天不足。就算没有皇室的诅咒,单就六个月早产,就足以要了她的小命。
孩子的眼睛闭着,虽然还皱巴巴的,可还是能辨认出她的模样很像奚薇。
祝榆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久到她的手脚都冻得麻木。她缓缓抬起手,将手指放到嘴边,狠狠咬破,轻轻搭在了孩子的嘴唇上。
她抬起头,望向苍茫的、被大雪覆盖的天空。雪花落进她的眼睛里,有点酸,又有点痛,冻得她眼眶通红。
“月神是靠神血传承的,所以不要主动献出你的哪怕一滴血。”大祭司的话在她耳边响起,黄金鬼面在月光下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阿榆,你我的命紧紧捆绑在一起。”
鲜血顺着稚嫩的唇缝流进孩子的嘴里。她出生后第一次吃到东西,也不管是什么,抱着祝榆的手指就小口啜食起来。可只喂了她一滴,祝榆就收回了手。
孩子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祝榆汲取更多。
祝榆怀抱着她,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哑声道:
“我,祝榆,月神山第一百二十三任月神神女,自愿献出一滴神血,让我的孩子活下去吧。”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孩子的哭声竟即刻响亮起来。
祝榆的眼睛亮了亮,可还不等她欣喜,就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她咳得撕心裂肺,连站着的力气都不再有,膝盖一软跪在雪地里,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滚烫的血将那一片的雪融成淅淅沥沥的血水,祝榆剧烈喘息了几口,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