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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死泽之后，叶景便直接御起羲阳，一路向南而去。

赤色剑光穿云破雾，掠过山川河泽，朝着南疆焚香谷的方向疾驰。风声急掠，远处群山连绵，天地广阔得像一张铺展开来的古老画卷。

她此行目的很清楚。

焚香谷。

九尾天狐。

小六——也就是六尾魔狐的母亲。

那两只狐狸说当年她取走玄火鉴时，曾答应过他们，终有一日会去焚香谷救出被镇压在玄火坛下的九尾天狐。如今她修为有成，也该去履行这桩旧约。

就算那两只狐狸当时是骗自己的，但怎么说也朝夕相处多年，说得上感情深厚。就算真的胡说八道，救一救朋友的母亲，又何妨呢。

更何况，她总觉得这件事不像假的。

若等她恢复记忆后发现那两只狐狸真敢骗她……那就把那两只狐狸揍一顿就好啦。

只是焚香谷毕竟是正道三大派之一，南疆门户，防备森严，不知道有多少外人不知道的手段。更何况其中还有上官策这样的老东西。若想悄无声息潜入玄火坛救人，绝不是一句“闯进去”便能解决的事。

叶景一边御剑南下，一边在心里盘算。

是先探清焚香谷地形，还是直接引开上官策？

玄火坛内有八凶玄火法阵，又有焚香谷历代禁制加持，若强行破阵，动静必然极大。可若不破阵，又如何把九尾天狐从那种地方救出来？

她眉头微微皱着，指尖轻轻敲了敲羲阳剑柄。

引开上官策是必须的。

世人皆知他镇守玄火坛多年，几乎不离焚香谷核心禁地。她此行是去救人，不是上门砸场子。

若是把焚香谷的人都引过来，尤其是那位云易岚……

那还救什么人。

直接开打算了。

麻烦。

真是麻烦。

可再麻烦，也得去啊。

羲阳剑光划破长空，赤芒如火。叶景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开始一点一点参悟陆雪琪传给她的天书总纲。

与此同时，天帝宝库中所得的那一卷天书，从鬼王手中讹来的第二卷天书，还有姑姑曾在天音寺后山所得的那一卷，也在她识海深处彼此映照。

那些古老晦涩的字句，仿佛终于找到了彼此对应的位置。

过去十年间，她只凭一卷残缺天书修行，其中诸多断裂处、不解处，如今竟在这一刻被一一接续起来。

便如行人独行于荒山绝岭之间，前方处处断崖，脚下尽是激流，正彷徨无路之际，忽然间断崖生桥，绝壁开径，天地之间，竟有一条大道在眼前轰然展开。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欢喜境界。

一时间，过往修行中无数艰深晦涩之处，纷纷如云开雾散般展开。

叶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是与天地共呼吸。

风从她身侧掠过。

云在脚下翻涌。

山川、河流、草木、飞鸟，甚至天地间最细微的一缕气机，都像在这一刻与她血脉相连。

可与此同时，她又仿佛忘却万物。

没有风。

没有云。

没有山川天地。

甚至没有她自己。

只有无数古老文字在识海深处缓缓流转，字字如星辰，句句如天轨，牵动她周身所有真元气息。

下一瞬，叶景身体猛然一震。

从头到脚，体内每一寸经脉都像要炸开一般。无数纷繁怪啸杂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

体内诸般气息如沸腾巨海，翻涌不休。

玄火鉴中纯阳之气炽烈难当，像一轮烈日沉入丹田深处。

太极玄清道平和中正，青白二气缓缓流转，试图稳住周身经脉。

血脉深处的凶残暴戾被牵动起来，赤金光芒在骨血间奔走，像远古凶兽在沉睡中睁开眼。

冰心诀的清凉之意自识海中落下，冰冷如醍醐灌顶，强行压住那几乎要翻涌失控的杀意。

更有过往十年修行天书异术所积攒的真元之气，从身躯各处一并涌起，浩浩荡荡，沛不可当。

这些力量原本各自为政。

烈的太烈，寒的太寒，正的太正，凶的太凶。

可此刻，随着几卷天书彼此印证，那些曾经冲突、断裂、难以调和的气息，竟像终于寻到源头一般，被一股更古老、更高远的力量缓缓梳理。

不只是这十年所修的天书之力。

还有更久之前，早已刻在她体内深处的天书总纲。

天地变幻，造化玄奇。

羲阳剑下赤光骤然大盛，叶景整个人被一层淡淡金芒笼住。长空之上，云气翻卷，风声陡然停了一瞬，像连天地都在静静看着她。

她闭着眼，眉心微微蹙起。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仿佛也随着体内诸般力量一点点被理顺，而从极深极深的黑暗里浮了上来。

竹林。

月色。

小竹峰的山风。

流波山的雨夜。

还有……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叫她。

小师妹。

叶景指尖猛地一颤。

羲阳剑光在半空中微微一晃，又很快重新稳住。

她缓缓睁开眼。

南疆群山已在远处隐约可见。

可她眼底，却还有一点尚未散尽的茫然。

※※※

南疆恶地，在神州浩土的极南所在，传说那里穷山恶水，盛产的乃是毒虫猛兽。而与中原地带最为明显的分界地方，便是在极南地方，突然如平地崛起一般，高大巍峨的山脉一座连着一座，高耸入云，将南北隔断。

自古以来，中原丰腴之地便少有人前往南疆，原因无他，一来道路险峻，二来猛兽毒虫、瘴气恶水太多，且土地多贫瘠，无法农耕。后来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世间开始流传南疆那无尽大山之中，有各种野蛮异族，茹毛饮血，残忍好杀，其中更有生食人肉的恐怖兽人，自此更无人胆敢前去，反而是天下震恐，日夜担忧那些异族会不会有朝一日，从那些大山之中突然跑了出来，侵入中原，危害天下。

不过这千年以来，却没有什么蛮族害人的传闻，虽然偶尔在南疆边陲之地，也不时曾流传过几例看到古怪异族模样的怪物出现，但多半无疾而终，渐渐的也被人们淡忘下去。今时今日，就算是在南疆边陲生活的人们，也大概只有母亲夜晚哄孩子睡觉的时候，说上一句“再不听话，那些蛮族怪物就要来捉你了”这些话，平日里，却从未有人会想起这些深山中的异族是不是真的存在，也更不用说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原之地了。

说起来，那一片被层层迷雾笼罩的十万大山中，如今却已经是被天下百姓遗忘的地方了。

不过天下寻常百姓忘了这些异族，但有一些修真炼道之士，却没有忘。无论正邪魔道，只要资历老一些的，便知道这千年来南方异族之所以无法祸害天下，正道巨派“焚香谷”实是居功至伟。

十万巍峨高耸屹立的大山，隔绝了南北往来，中原之民无法南下，那些异族蛮人也难以北上。但在千年之前，一次不可思议的天雷浩劫从天而降，方圆千里之内的百姓死伤无数。浩劫过后，有人发现，在巍峨山脉之中，天雷巨力竟硬生生将高山某处劈开，露出了宽仅三尺的一条黑漆漆的幽暗小道。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世间流传起十万大山之中，隐有蛮族怪人，不时侵扰民间，边陲百姓苦不堪言，直到焚香谷一脉的出现。

焚香谷在正道诸派之中，来历最是神秘缥缈，最早在一千五百年前，便有这一脉弟子行走天下，若单论渊源，全天下只有青云门和魔教比焚香谷历史更长，连天音寺也不如它。

但虽然如此，这一派往日却极为低调，虽然不时会出现几个道行高深的有道之士，对天下局势的影响却不大。直到八百年前，这一派在南疆边陲之地那条漆黑隧道附近，找到了一个山谷定居下来，从此自称“焚香谷”，并在八百年中不可思议的高手辈出，势力日盛，到如今已然和青云门、天音寺分庭抗礼，成为天下正道三大派之一。

而相应的，焚香谷当代谷主云易岚，也是与青云门道玄真人、天音寺普泓上人齐名的正道巨擎，只不过此人向来低调，单论名气却是不如以上二人。

因为地理关系，焚香谷几乎是本能地担负起了看护那条在当地被称呼为“黑洞”的幽暗小道，从那以后，便再无听说过有蛮族怪物侵扰百姓的传闻了。故在当地百姓心中，焚香谷声誉极高，被人尊崇为神仙一流。

这些叶景是听姑姑给她讲过的，不过姑姑告诉她这些的时候，字里行间分明能够察觉到对焚香谷的不喜，尤其是对谷主云易岚，这种厌恶感简直突破了天际……

于是好奇的叶景只能在心里脑补两人的各种爱恨情仇，不过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是不敢当着白清羽的面八卦的，除非她的骨头一百年都不想好了。

不提小六这层关系，那焚香谷至宝玄火鉴还在她身上呢，就算她不主动招惹焚香谷，也早晚都有和焚香谷对上的一天。

不过玄火鉴早已被她吞入体内，与她的血脉、神魂融为一体。焚香谷就算再怎么怀疑她和玄火鉴有关，也得先能从她骨血神魂里把东西找出来再说。

这也是叶景不回青云门的原因之一。

青云门和焚香谷同为正道，同气连枝，到时候一个青云弟子偷闯焚香谷，如果没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青云门有八百张嘴都说不干净了。

还是趁着自己这个失忆的机会，摆出一副连青云门都不认的架势，才最好行事。

※※※

碧瑶站在山丘之上，向南眺望，眉头微微皱着。

在死泽之内，鬼王宗弟子被不明鱼怪袭击，伤亡惨重。

她询问周一仙有关那些鱼人的消息之后，便顺着周一仙指点一路来到南疆。

在她之前，她的属下杀生和尚脾气暴躁，已经向着那些鱼人追了过去。

这一路下来，在最初两日，她还能找到杀生和尚留下的记号。但到了今日，杀生和尚却已经完全失去消息。

不过从前几日他留下的信息来看，精擅追踪之术的杀生和尚已经确定，那些神秘鱼人正在迅速南下，目标显然是要回到南疆老巢。

莫非，杀生和尚已经和那些鱼人发生冲突了？

碧瑶眼中掠过一丝忧色。

南疆蛮族与中原人物截然不同，这在鬼王宗残存记载中已经提到多次。那里的人根本不懂什么修真炼道，却似乎有各种诡异巫术异法，匪夷所思。

杀生和尚年岁不长，性子暴躁，但在鬼王宗新一代弟子中着实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平日里跟随碧瑶，实是个得力手下。

如今忽然失踪，难免让她心中难安。

她凝视前方。

黑夜沉沉，南方黑影重重，似有什么巨物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想来，那便是传说中的十万大山。

而在那片山脉之下的某个地方，就是神秘的焚香谷。

南疆边陲，向来是焚香谷势力范围。

魔教弟子孤身进入，危险自不必说。

碧瑶正沉思时，忽然心中一动，抬头望天。

只见天际一轮孤月穿梭在淡淡黑云之间，不知为何，竟突然多了几分妖异。

一道暗色红光忽然出现在夜空中，在月华清辉之下掠过天际，向南方一处山头落了下去。

碧瑶目光盯着那道诡异红光，双眉渐渐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