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一座高山脚下。
那山通体漆黑,黑气缠绕,阴风呼啸。整座山光秃秃的,不见一棵树,也没有一根草,唯有嶙峋岩石沉沉压在天色之下,像一具死去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
山脚下,赫然开着一个巨大洞口。
洞口高约三丈,宽有丈五,黑漆漆地嵌在山腹之中。阴风从里头源源不断地吹出来,夹杂着尖锐异响,像有无数东西在深处嘶吼,又像某个被囚禁了太久的魂魄,正隔着黑暗咆哮。
叶景站在洞口前,定了定神。
她往洞里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
那黑暗太沉,像张开的大口,等着将所有靠近之物吞下去。
极危险。
叶景能感觉得到。
她若有所觉,慢慢转过身。
身后,端端正正立着一座石像。
石像与真人一般高,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容貌极美,眉眼婉约,脸形秀致,却又因那微抿的唇线,多了几分不可动摇的刚烈。她静静立在阴风之中,身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风霜雨雪磨过石面,留下细密斑驳的伤痕。
可她依旧立在那里。
千年万载,也不能使她后退半步。
婉约的眉横在眼上,柔和的脸庞下,是一双决绝的眼睛。她的神情温柔,却又含着哀伤与酸楚,仿佛千劫万难之后,终于亲手做下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
她凝望着洞口。
更像在凝望洞中深处那个不死不灭的灵魂。
可叶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千年岁月,你孤身立于此处,值得吗?
明明从未见过,叶景却在这一刻知道了她的名字。
……玲珑。
叶景怔怔望着她,慢慢伸出手,碰上石像冰冷粗糙的面庞。
掌心之下,是被无数岁月刻出的伤痕。阴风吹过,寒意从石面传到她指尖,又一点一点钻进心口。
“你在这里多久了?”
叶景低声问。
“你一直待在这里么?”
回答她的,只有山风呼啸。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眶忽然红了。
“天下苍生,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发抖。
“为何你我非要落到这个地步不可?”
“明明……”
她抬手按住心口,像那里被谁狠狠攥住。
“明明你也是喜欢我的。”
叶景怔住。
那声音是她的。
可那些话,又好像并非出自她本心。
她却停不下来。
“你跟我说句话啊……玲珑……”
她望着眼前石像,泪水忽然滚落。
“我回来看你了,你跟我说说话……”
滚烫泪珠落在石像之上,竟发出细细灼声,仿佛连石头也被其中情意烫伤。
可石像终究不会开口。
它只静静立在那里。
片刻后,两行清泪竟从石像眼中慢慢滑落。
千百年风霜,终究没能磨去那一缕伤怀。
身后的洞口里,阴风骤然猛烈。
尖锐咆哮自黑暗深处冲来,像有什么东西要挣开束缚,撕破这座死寂山腹。
叶景闷哼一声,猛地按住心口。
那窒息感来得太急,像无形巨手从四面八方攥住她,将她死死压在原地。她扶着石像,手指却一点点失去力气,最后整个人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气。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流泪的石像。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哀戚,又决绝。
叶景忽然懂了。
“你……要我进去?”
她撑着身体站起来,深深望着石像女子。
眼中流露出的悲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出口的话,也像从遥远岁月里涌来。
“玲珑,你果然还是好狠的心。”
即使过了一千年,你也依旧容不下我。
可我偏偏……
还是总想如你所愿。
叶景转过身,不再看那座石像。
她向洞口迈出一步。
刹那间,阴风狂卷。
从洞中传来的,是与她如出一辙的愤怒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