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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气氛僵到几乎要动手的时候，山道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那声音浑厚雄壮，像一记闷雷从半山腰滚落下来，压得四周嘈杂声顿时低了下去。
围在叶景和小白周围的苗人战士齐齐一顿。那些原本还在叽哩呱啦争吵的苗人，也纷纷抬头向山上看去。只这一瞬，叶景便知道，来人在这些苗人之中地位必然不低。
片刻后，一行人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七八个强壮苗人战士簇拥着一名老者。那老者看着已有五十余岁，鬓边染白，身形却依旧高大，腰背挺直，精神健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扫过人群时，方才还群情激动的苗人纷纷低头行礼，连那些守在山脚的战士也收敛了怒色。
老者走到近前，先看了看被小白一巴掌拍进石壁、又灰头土脸爬出来的叶景，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笑意柔柔的小白。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随后，老者开口说了一长串苗语。
“%￥￥……@……%……￥%&￥#……%￥￥%￥%……？”
叶景：“……”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小白。
那眼神里的意思简直明明白白——
这个时候你再说听不懂，信不信我真炖狐狸。
小白唇边笑意不减，终于慢悠悠开口，用苗语同那老者说了几句。
叶景听不懂，却大概猜得出她是在说明二人从中土而来。果然，小白话音落下后，那老者看向叶景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再开口时，已换成了半生不熟的中土话。
“她说，你想见大巫师？”
叶景点头：“对。”
老者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叶景与小白身上穿着的都是南疆边地衣饰，衣料粗糙，样式寻常，可这二人站在人群之中，气度却与旁人截然不同。尤其是那个女子，天生丽质，连这一套普通苗女也看不上眼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竟也是别具风味。
老者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落回叶景脸上。
“你们是什么人？找大巫师，有什么事？”
叶景也不绕弯，直接道：“问些事情。十万大山里那些异族的事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能知道那些异族同南疆各族之间的旧事，那就更好。”
话音落下，老者脸色骤然一变。
他原本只是警惕，此刻却像被人触到某个深埋已久的禁忌，眉头深深压下，目光也一下变得锐利。
周围几个苗人战士虽听不懂中土话，却也察觉到老者神色变化，手中长枪不约而同收紧。
叶景却仍旧笑着。
小白也笑着。
一个笑得坦荡，一个笑得柔媚。
两个人站在一圈尖枪之中，竟没有半分被围困的样子。
老者沉默了许久。
风从半山腰吹下来，兽骨和彩布在祭坛方向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声响。周围苗人全都安静下来，连方才在溪水里扑腾的几个倒霉年轻男子，也不敢再嚎了。
半晌后，老者终于缓缓开口。
“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上祭坛去请示一下大巫师，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如果他老人家不肯见你们，我也没有办法。”
叶景立刻抱拳，笑得十分乖巧。
“多谢老丈啦。”
那老者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之后，转头用苗语对身边几个苗人战士说了几句话，那几个战士同时点头。随后苗人老者独自一人向半山上走去，剩下的苗人战士慢慢聚拢起来，眼光都注视着叶景二人，也不知道是监视呢！还是奉命要保护她们。
至于其他围观的苗人只见那老者与这两个外地人叽哩呱啦（在他们耳中，中土言语一样是乱七八糟的鸟语）说了一通，便吩咐几个战士看住人，自己返身上了山上祭坛，一时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叶景走到不远处的一个石头上坐下，看着小白又开始露出柔媚微笑，向四周缓缓观望，惹来无数或好色或嫉妒或愤恨或害怕的目光，不由的翻了个白眼。
等得久了，山脚下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方才还闹哄哄的地方，慢慢又安静下来。只有祭坛方向偶尔传来兽骨与彩布相碰的细碎声响，风从山林间吹过，带着一点草木湿气。
那些守在四周的苗人战士起初还神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叶景与小白。可时间一长，连他们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让两个外族人站在山脚下等这么久，似乎也不算待客之道。
又过了片刻，方才那个身材高大的苗人小头目终于走了过来。
他板着一张脸，粗声粗气地对叶景说了一长串苗语：“￥#！￥#@%#￥%￥#&……&……%￥&￥&9*&……！”
叶景：“哈？”
她一脸茫然。
这些苗人还没放弃和她沟通啊？
小头目见她听不懂，脸上也露出一点无奈。他低头从腰间解下一只兽皮缝制的大袋子，随手丢给叶景。
叶景伸手接住。
入手一沉。
那袋子沉甸甸的，袋口塞着一枚木塞，外头还有几道粗糙缝线。叶景正低头打量，就见那个苗人战士抬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喝东西的动作。
叶景心中顿时明白几分。
她拔开木塞，低头一闻。
一股浓烈酒气猛地冲上鼻尖。
叶景：“……”
酒。
还是烈酒。
她嘴角微微一抽。
她从没喝过酒。
可四周那些苗人战士都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叶景想了想。
人家一番好意，她若连碰都不碰，倒显得她怕了一袋酒似的。
于是她朝那苗人战士点了点头，十分有礼貌地笑了一下，将兽皮酒袋举到嘴边。
然后，勉强喝了一口。
下一瞬。
“噗——！”
那一口酒原封不动喷了出去。
正正好好，喷了那个苗人小头目一脸。
四周一静。
叶景僵住。
那个苗人小头目也僵住。
酒水顺着他黝黑的脸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到胸前木藤甲片上。
叶景捏着酒袋，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辣！好难喝！！
苗人酿造的酒极是浓烈，味道更带有这南疆边陲的风骨，竟有股麻辣之气，轰然入喉，她一时不防，还颇觉难受。
辛辣之气从舌尖一路烧到喉间，又冲进胸口，撞得她眼睛都要红了。
小白站在旁边，唇边笑意已经快藏不住。
四周苗人战士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爽朗又洪亮，几乎把方才那点剑拔弩张都冲散了。
显然，中土人第一次喝苗人烈酒时的狼狈模样，他们并不是头一回见。可像叶景这样一口喷回主人脸上的，大概也算难得。
那个被喷了一脸的小头目抹了把脸，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里，竟还有几分得意。
像是在说：看吧，我们苗人的酒，就是厉害！
叶景看着他。
那苗人小头目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叶景看在自己喷了人家一脸的份上，终于咬了咬牙，又把酒袋举了起来。
而且她不服气这群苗人看好戏的目光，还特意喝了一大口。
周围那一双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实在叫人火大。
她干脆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口，辛辣轰然炸开。
叶景差点当场再喷一次。
可这一次，她硬是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咕咚。”
酒液落喉。
叶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火烧似的感觉一路滚进肚子里，连心口都跟着发烫。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股冲上来的辛辣压下去。
眼眶却已经忍不住泛了水光。
周围笑声更响。
可这一次，那笑声里已经没了多少敌意，反倒多了些亲近与欣赏。
苗人性情豪爽，见她明明喝不惯，却还是硬撑着喝下去，倒觉得这个俊俏外族人还有几分胆气。
叶景却已经彻底受够了。
她一脸痛苦地把兽皮酒袋塞回那个苗人小头目手里，连连摆手。
“不喝了不喝了！”
她生怕对方听不懂，还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打死也不喝了！”
那个苗人小头目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却看得懂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顿时又是一阵大笑。
忽地一只白皙手掌从旁边伸过，将这一大袋的酒水从苗人手中接了过去。众人包括叶景都是一怔，见接过酒袋的，居然是俏生生站在旁边的小白。
只见她拿起酒袋放到鼻端，深深吸气，那酒味扑面而上，浓烈之极，但这女子看着竟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有股陶醉之意。随即见她双手一抬，将那酒袋放到口边，赫然是大口喝了起来。
众人大骇，叶景也忍不住长大了嘴巴：“……原来还是个酒鬼狐狸。”
小白喝了老大一口，这才放下酒袋，脸上渐渐显露满足神色，半晌轻呼一声。
“好酒！”
“哇……”
这一片叫声，却是那一群苗人战士发出。南疆苗族烈酒，酒性向来凶悍，在这一带一直有最强的男人也就是酒量最大的人的说法。在苗族之中，女人一般都是不碰这种男人才喝的烈酒的。
不料今日眼前这看似柔媚的女子，竟然出人意料的大口喝这烈酒，而且看她喝完的反应，简直就是资深酒鬼才有的特殊表情。苗族男子个个好酒，登时耸然动容，纷纷叫好起来。
小白白皙的脸上，此刻似乎是因为烈酒入喉关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但看她精神突然一振，右手握住酒袋，左手松开，向那群苗人战士用葱白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发出细细的“啪”的一声。
那群苗人战士又是一阵骚动，个个面上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这个手势分明就是南疆苗人中，男子间彼此敬酒比酒时经常做的邀请别人比酒的姿势，这中土模样的女子竟然做的标准无比，一时面面相觑。
但更厉害的，让他们瞪直了眼睛的，居然还在后头。
只见小白轻笑一声，目光此刻真真柔媚如水一般，一昂头，秀发飘荡，将酒袋放到口边，咕噜咕噜大口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