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苗人大惊失色,在他们眼中,这女子此刻几乎就是世间第一奇女子了。
苗酒极烈,这么一大袋的烈酒,如今放眼整个苗族,也没有一个男子能够一口气喝下,多半喝到四分之三已然是大醉酩酊了。但如今看这女子喉头动不停歇,竟然是不停的大口大口喝下,一时众苗人男子纷纷动容。
而偏偏,刚才小白还做了那个极其经典的手势!
苗人性情毕竟刚直,而且当如此之多的男子面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挑战时,哪可能有丝毫退缩。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一声呐喊,将手中长柄尖枪扔在地上,解开腰间挂着的酒袋,抬头就喝。
苗人风俗,一般每个男子身边都有酒袋,这一开了头,登时如炸开锅一般,众苗人纷纷扔枪喝酒,场面实在壮观。
只有那个苗人小头目突然清醒过来,伸手到腰间拿酒,不料却拿了个空,这才醒悟酒袋已然是在小白手中了。眼看着周围男子同胞都在喝酒,苗人头目急的满脸通红,大有此时不喝,难保要遗臭万年的危险。
眼珠一转,情急生智,苗人头目嗖地一下窜到旁边一个靠近河边的苗人士兵,霍然伸手将他手中酒袋给夺了下来,放到嘴边大口喝了起来。
那士兵登时大怒,所谓士可杀酒万万不能不喝,大吼一声就要上来夺酒,不料苗人头目早有防备,突地一脚踢去,登时将他一脚踹到河里,哗啦一声溅起老大水花。
那士兵委屈得险些当场跳脚。
被自家头目一脚踹进溪里,酒袋还被抢了,这事若传出去,往后在寨子里还怎么抬头?
他扑腾着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怒气冲冲地瞪了苗人头目一眼。可这一眼瞪完,他又很快认清现实——自己多半抢不过。
于是他愤然一跺脚,转身大步冲进旁边一户人家。
屋中立刻传出几声惊呼。
片刻后,那士兵竟抱着一大袋烈酒冲了出来,往众人面前一站,抬头便灌。
“咕噜咕噜——”
叶景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干嘛呀……”
她一时连山腰上的祭坛都忘了。
眼前这场面实在荒唐。
一边是一群膀大腰圆、满脸不服的苗人战士,一边却只有一个娇柔妩媚的女子。偏偏两边都跟较上劲似的,谁也不肯先退,抱着酒袋便往喉咙里倒。
壮观是壮观。
滑稽也是真的滑稽。
叶景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脚踏进了什么南疆奇怪祭典里。
这边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很快便惊动了周围苗人。
消息像风一样散出去。
尖利的呼喊声从街巷各处响起,片刻之间,呼啦啦围过来一大片人,比先前围观时还要多出数倍。
商贩丢下摊子,猎人扔下猎物,屋中男女老少全都跑了出来。有人踩着石阶探头,有人攀上木栏张望,还有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兴奋得拍手乱叫。
不过转眼,山脚下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
人声鼎沸,热浪翻涌。
场地中央,拼酒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苗人烈酒本就凶悍,入口如火,后劲更是霸道。纵然这些苗人战士平日里饮惯了酒,此刻接连灌下去,也渐渐有人撑不住了。
第一个倒下时,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哗声。
那人还想强撑,结果脚下一软,抱着酒袋直挺挺栽倒在地,呼吸间便打起鼾来。
众人哄然大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苗人男子面红耳赤,眼神发直,脚步打晃。他们仍想咬牙撑着,可天旋地转之下,终究一个接一个栽了下去。
“砰!”
“砰!”
“砰!”
倒地声接连响起。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苗人战士,此刻已倒了一大片。场中还能站着的,只剩三人,其中便有那个苗人小头目。
反观小白。
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双眸半阖,脸上红晕渐浓,像酒意从雪白肌肤下慢慢透了出来。眼波流转间,春水盈盈,偏偏手中酒袋未停,仍在一口接一口地喝。
那副模样,明明柔媚得叫人心神发乱,可酒量却可怖得叫人头皮发麻。
在场苗人对酒最是熟悉,哪能看不出她没有半分取巧?
这女子竟真凭自己一人,单挑了一群苗人战士。
惊佩之余,再看她那张艳绝人间的脸,众人呼喊声越发热烈。
“砰!”
又倒一个。
“砰!”
再倒一个。
到了最后,场中苗人这边,只剩那个小头目还在苦苦支撑。
他双眼发红,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一手攥着酒袋,一手死死撑住膝盖,显然已到极限。
小白这边,身子忽然一晃。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叶景也下意识伸了伸手。
小白却只是慢慢放下酒袋,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眼尾染红,唇边含笑,整个人被酒意浸得越发动人。
下一瞬,她抬起左手,朝人群轻轻一挥。
然后娇声笑道:
“阿克西!”
四周先是一静。
随即轰然炸开。
“阿克西”在苗语中,正是好酒的意思。
一个中土模样的美貌女子,酒量大到压过一群苗人男子不说,还在此时用苗语喊出一句好酒。
这一下,众人彻底沸腾了。
呼喊声、掌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整片山脚。
小白把头一甩,长发掠过脸侧,酒意已深,脚步也多了几分飘忽。她慢慢走到叶景身旁,身子一歪,便靠上了她。
叶景:“……”
叶景整个人僵住。
小白闭着眼,头微微晃了一下,忽然又笑了起来。
“三百年啊……”
她仰起头,声音带着醉意,笑里却有说不出的怅然。
“三百年……”
话音未落,她再次抬手,将酒袋送到唇边。
仰头。
喝酒。
那一瞬,众人竟都安静了些。
她衣衫粗朴,鬓发微乱,脸上酒红未退,偏偏那举杯痛饮的姿态,竟有种说不出的清艳风流。
“轰!”
最后那个苗人小头目终于撑不住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仍有万般不甘,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晃了两下,颓然倒地。
旁边立刻有人冲过去拿起他的酒袋查看。
里面竟还剩小半袋。
那人脸色大变,转头向人群高声宣布。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这已经是七里峒里少见的好酒量了。
可是众人并没有忘记——
场中还有一个女子。
还在喝。
小白的脸已红得如玉一般,连脖颈与衣襟边缘露出的肌肤,都染上一层淡淡酒色。她靠着叶景,身形看着已有些发软,可手中酒袋依然没有放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先前的兴奋与喧闹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敬服的目光。
终于,小白喝下最后一口烈酒。
她将酒袋从唇边拿开,双眼似乎已经睁不太开,只红着脸懒懒笑了一下,随手把酒袋丢了出去。
立刻有人扑过去捡起。
打开一看。
空的。
那人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猛地举起酒袋,向众人高声喊了起来。
人群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震天价的欢呼声轰然爆发。
尖叫、拍掌、喝彩,一浪高过一浪。
小白却像已经听不清那些声音了。
她柔若无骨地靠在叶景身上,面颊白里透红,眼眸半睁半阖,水光潋滟,紧紧望着叶景。
叶景低头看她:“你干嘛?”
小白伸手抓住她衣襟。
她身子晃了一下,酒意似乎终于翻涌上来。雪白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呼吸也比方才乱了些,可眼中笑意仍在,媚得几乎要从眼尾溢出来。
“你……”
她声音柔得厉害,贴在叶景耳边,带着酒气与热息。
“你可喜欢我吗?”
“……”
叶景愕然低头。
一时竟分不清这狐狸是喝糊涂了,还是借着酒意又来胡闹。
小白眼中柔情几乎盛不住,水汪汪的眼底倒映着叶景的脸。她似已完全站不住,整个人都靠在叶景身上。片刻后,她低低哼了一声,慢慢把头往叶景肩上靠去。
叶景立刻抬手,抵住她的脑袋。
“别酒后犯病啊,我不提供这种服务。”
她想了想,又觉得小白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若真要问喜不喜欢……
叶景冷笑一声,回答得毫不犹豫。
“至于喜不喜欢你——你如果能一直保持狐狸的样子,我肯定一直喜欢你。你儿子和你儿媳妇的尾巴,我可是没事就薅着玩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