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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后,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巫师模样的苗人自山道上匆匆跑下,先是看了叶景几眼,随后快步走到图麻骨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图麻骨听完,神色微微一肃,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叶景面前,道:“大巫师想见你。姑娘可愿上祭坛一叙?”
叶景眉心轻轻一动。
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侧眸看向一旁的法相:“法相大师……师兄若是愿意,不妨同去。”
法相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温声道:“多谢叶师妹。”
他话音落下时,目光从七里峒满目焦痕上掠过,又落回祭坛方向。昨夜之事来得诡异,黎族、骨玉、火云、兽妖之名,哪一样都不像南疆寻常族争。佛门慈悲,却也不该只看眼前灾劫,而不问灾劫源头。
陆雪琪站在叶景身侧,天琊已然归鞘。她没有开口,只静静看了叶景一眼,便随她一同转身。
三人跟在图麻骨身后,穿过仍旧惊疑未定的人群,向半山祭坛走去。
越往上,四周越安静。
山脚下的哭声、呼喊声、伤者低低呻吟声,渐渐被抛在身后。祭坛前的兽骨和彩布被晨风吹动,发出细碎响声,落在这片血火之后的山谷里,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森然。
到了祭坛前,叶景脚步一顿。
原本由巨大岩石砌成的平台,此刻已龟裂出无数细缝。那些裂痕从昨夜大巫师站立之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一般爬满整座石台。而最中心那块岩石,更已碎成一片粉末,焦黑石屑混着暗红血迹,被风一吹,便沿着裂缝簌簌散开。
叶景低头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南疆边陲,素来不入中土修真门派之眼。
正道轻视,魔教也多有鄙薄。便是她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也只觉得南疆之地除焚香谷外,并无多少值得留意之处。
可昨夜亲眼见过大巫师催动骨玉,撑起红幕,硬抗天火,又见这满地裂痕,她才终于明白——南疆巫术诡秘难测,绝非中土修士口中几句“蛮荒异术”便能轻飘飘带过。
法相也在石台前停了一瞬。
他垂眸望着那片碎裂之地,指间佛珠缓缓转过一颗。昨夜那道红幕护住的,是七里峒无数凡人的性命;而支撑红幕的人,如今生死难料。
“阿弥陀佛。”法相低声念了一句。
陆雪琪的目光则落在叶景脸上。
叶景方才神色虽冷,呼吸却比平日沉了些。她没有问,只向叶景身边靠近半步,白衣衣袖在晨风中轻轻拂过叶景手背。
叶景指尖动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图麻骨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她们继续往里走。
几人踏入通往祭坛深处的山洞。
昏暗光线很快将她们的身影吞没。
长长甬道里,空气潮湿阴冷,两侧石壁上残留着昨夜震动后崩开的细小裂痕。偶尔有水珠从顶上滴落,落在地面,发出空洞回响。
穿过甬道,来到那间石室之外,图麻骨停下脚步。
他朝叶景三人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粗重脚步声很快隐入黑暗,片刻之后,四周只剩下山洞深处细细的风声。
陆雪琪忽然伸手,牵住了叶景。
叶景怔了一下,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陆雪琪的手指清凉,掌心却扣得很紧。她似乎察觉到叶景那一瞬的迟疑,指尖又加了几分力道。
叶景抬眼看她。
陆雪琪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依旧清冷,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走吧。”
叶景唇线抿了抿。
片刻后,她低声应道:“嗯。”
法相站在二人身后,目光从她们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眉宇间浮起一点若有所思之色,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三人推门而入。
石室之中依旧昏暗。
前方深处,一堆火焰静静燃着,火光映得四壁忽明忽暗。火堆之前,那道佝偻苍老的身影仍背对着她们坐着,披在身上的兽皮垂落在地,仿佛整个人都要沉进火影里。
而火光旁边,已经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小白回过头来。
她眉眼间依旧是柔媚的笑。见叶景进来,她目光先落在叶景与陆雪琪交握的手上,眼尾慢慢一弯。
叶景:“……”
下一刻,陆雪琪握着她的手指悄然收紧了些。
叶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陆雪琪,几乎立刻抬手指向小白,语气端正得像在当堂禀事。
“陆师姐,这就是那只狐狸。”
小白看了叶景一眼,又慢悠悠将目光移到陆雪琪身上。
火光映着白衣女子清冷眉目,天琊负在身后,雪色衣袂垂落,站在这昏暗石室之中,竟比外头天光还要醒目几分。
小白眼中笑意更浓。
“果然是绝世美人。”
她轻声道:“难怪有些人一直念念不忘。”
说罢,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景一眼。
叶景额角一跳。
“我什么时候念念不忘了?”
小白懒懒掀了掀眼皮,那副神情分明在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雪琪唇线微抿,握着叶景的手却没有松开。
叶景:“……”
她忽然很想把这只狐狸重新塞回箩筐里。
法相站在一旁,目光从三人之间掠过,随即垂下眼,神色慈和,仿佛什么也没有听懂。
“阿弥陀佛。”
火堆里木柴噼啪一响。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大巫师,在那片昏暗火光前缓缓起身。
他身形佝偻,兽皮披在肩背上,整个人像被岁月磨得只剩一副枯瘦骨架。可当他转过身,看向叶景的那一刻,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忽然浮出一丝惊异。
那惊异来得很快。
也消失得很快。
可叶景还是看见了。
大巫师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火光映在他苍老面容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叶景竟觉得,他在看清自己容貌之后,整个人像又苍老了几分。
火焰声里,似有一声低低叹息。
那叹息很淡,却藏着难言的悲苦。
“你……”
大巫师声音沙哑,像从很久远的岁月里传来。
“终于还是来了。”
叶景:“……?”
叶景一头雾水,她下意识看向陆雪琪。陆雪琪眉心微蹙,显然也并不明白其中缘由。可她握住叶景的手没有松,反而在那一刻,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叶景重新看向大巫师,迟疑道:“前辈可是认错人了?”
她从未来过南疆,与苗族更谈不上半点瓜葛。便是这些日子到了七里峒,也不过是为了查鱼人与十万大山之事,大巫师何出此言啊?
小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看着大巫师,又看向叶景,眸中原本的玩笑之意一点一点收敛。她活得久,知道这世上有些话绝不会无端出口。大巫师这句“终于还是来了”,分明不是认错人那么简单。
法相垂眸不语,手中佛珠缓缓转过一颗。
大巫师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又叹了一声。
“年轻人,”他慢慢道:“你们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叶景与陆雪琪对视一眼。
片刻后,叶景点头:“前辈请说。”
大巫师转回火堆前。
火光在他干枯的指节间跳动,石室里昏暗沉沉,四壁兽骨与药罐被映出模糊影子。那沙哑苍老的声音,便在这片祭坛深处缓缓响起。
像被尘封千百年的旧事,终于在这一夜,被人重新翻开。
“我南疆地处神州浩土极南之地,远不及中土繁华,却自有一脉渊源。”
叶景点了点头。
这倒不用说。
单看七里峒一路风俗,也知道此地与中土相差甚远。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南疆这里,一共有五族并立,一同住在这片土地之上。但实际上,在许久许久之前,苗、黎、壮、土、高山五族,其实乃是同一支古族,名叫巫族”。
火堆中木柴崩开一点火星,照得众人眼底微微一亮。
法相抬起眼。
他出身天音寺,读过不少古籍,却也只在只言片语中见过“古巫”二字。中土修士多将南疆巫法视作旁门,可若真追溯上古,许多所谓旁门,源头未必低于中原道法佛法。
小白则没有露出多少惊讶。
她只是侧过脸,看着火光里的大巫师,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旧色。她千年前还在南疆,那时的南疆,尚且还留着不少旧日痕迹。
“族中传说,上古之时,古巫族经营南疆边陲,势力强盛。族中代代都有巫力高深之人,其中又以每一代侍奉巫神的巫女娘娘,巫法最为强大。”
“所谓巫女娘娘,就是从古巫族之中每代选出一位天赋灵力至高的处女,在祭坛之中侍奉巫神,钻研巫法,并统领全部巫族族人。这种日子,一直过了许多年,许多年……”
所有人凝神,他们俱是聪明人物,此刻都知道大巫师说的关键之处,就要出来了。
“直到古巫族第十一代巫女娘娘继位第三年,十万大山之中,忽然发生了一场异变。”
大巫师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依旧沙哑,但他的声调,却悄悄高了起来,彷佛他内心隐约的激动,正慢慢流露出来。
“在十万大山之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号称”兽神“的怪物,没有人知道那个怪物的来历,好像他就是这样凭空出现在险峻凶恶的十万大山中一般。”
叶景指尖蓦地一紧。
兽神。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她魂魄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陆雪琪立刻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变化。
她没有说话,只用拇指在叶景手背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却将叶景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里拉了回来。
叶景抬眼看她。
陆雪琪没有转头,只望着大巫师,神色清冷,手却依旧牵着她。
大巫师道:“没有人知道那怪物从何而来。他就那样出现在十万大山里,仿佛天地间本就该有这么一个东西。”
“一开始,古巫族并未察觉他的存在。可不久之后,异变便从山中传了出来。十万大山原本险峻,却也林木繁盛,走兽众多。族中高明猎手常入山中狩猎。可从那时起,山中开始滋生恶毒瘴气。人只要吸入一口,便会全身溃烂而亡。更诡异的是,原本寻常的野兽,也纷纷发生异变。有些化作兽头人身的怪物,凶残嗜血,见人便杀,分尸而食,巫族之中,一时人心惶惶。”
石室里安静下来。
小白眼底微暗。
法相眉目沉重,低声道:“阿弥陀佛。”
陆雪琪指尖停在剑鞘旁,神色清冷,却比方才更肃然了些。
大巫师所说种种,果然大是诡异,闻所未闻。
昨夜七里峒的血,想到那些被屠杀的妇孺,再听这上古兽妖化兽为人的旧事,心中隐隐生出寒意。若这些东西当真重新出山,人间苦难,只怕绝非一村一寨可比。
叶景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想必鱼人就是变做兽头人形的怪物中的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