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停顿了一会,彷彿也沉浸在那段湮没在古远历史之中的往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继续道:“那时,巫女娘娘召集了族中众巫师领袖商议,最后派遣了由三位巫师带领一队精悍战士的队伍,前去十万大山里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让山中突生毒瘴,动物异变。但就在这支队伍进山之后的第十天,竟然只有领头的巫力最高强的一位巫师逃了回来,而且全身溃烂,在巫女娘娘全力救治下依然无效,最后只是在弥留之际,说出了”兽妖“二字,就这般死去了!”
“兽妖……”陆雪琪心中缓缓的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叶景抬眼看向小白。
小白脸上并没有意外。
她果然知道。
不管“兽妖”还是“兽神”,就是她忌惮的那个人。
大巫师继续道:“从那一日起,巫族先人终于知道,十万大山中出了一个妖物。后来族中又数次派人查探,付出许多勇士性命,才渐渐探明,那兽妖有不可思议的妖法。他的妖法所过之处,森林枯败,河流成毒,瘴气终年不散。山中走兽,也被他化作熊人、虎人、豹人、狼人等妖物,凶残食人,令南疆百姓闻之胆寒。”
叶景忽然开口:“其中是不是有一支,叫鱼人?”
大巫师声音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来。
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眼睛里,有一瞬间现出难以遮掩的震动。
“不错。”他缓缓道:“族中传说,十万大山六十三异族之中,确有一支鱼人。你为何知道?”
叶景道:“前些日子,那群鱼人跑去焚香谷闹事。还有人曾在西方大沼泽见过鱼头人身的怪物。”
大巫师身躯猛地一震。
这一次,他再也不能维持先前那副苍老平静的模样,霍然抬头看向叶景。
“你说什么?”大巫师的身躯大震,终于忍耐不住,霍地转过头来,火光照着他的皱纹,彷佛岁月刻下的深深年轮,而他的声音,此刻竟已是嘶哑:“这话可当真?”
叶景点头。
大巫师的脸色刷的白了,呐呐地道:“出现了,终于出现了,天意啊!天意啊……但他们为什么会在西方出现呢?十万大山的入口,不是有修道的焚香谷守着么……”
他苍老的脸庞上,时而恐惧,时而迷惑,表情变化不停,竟然像是出神了。
叶景唇边浮起一点讥诮。
“谁知道呢。”
她声音淡淡:“十万大山异族皆奉那位为首。焚香谷若真有什么谋划,想来也不至于只找一支鱼人族。”
大巫师整个人僵在火光里。
小白看了叶景一眼。
她知道叶景聪明,却没想到她能把话说得这样直。焚香谷三个字落在这里,已经不只是怀疑,而是将那座正道大派与兽妖阴影放在同一张桌面上。
法相指间佛珠停住。
他垂着眼,面上仍是慈和,可那一颗佛珠却久久没有再拨下去。
陆雪琪眉目间寒意更深。
她没有看大巫师,只侧眸看了叶景一眼。叶景方才提到焚香谷时,眼底那点冷意锋利得分明,却又并非无端猜疑。
过了许久,大巫师才像终于缓过一口气,神情渐渐镇定下来,随即再一次转过头去,面对火焰。
“我还是继续说吧。若真是天意,凡人又能如何。”
火堆燃得更深,石室里的影子被拉得更长。
“自从知道兽妖之名后,巫族再无一日安宁。随着时日推移,兽妖麾下的怪物开始走出十万大山,到处残害族人。起初只是偶有几地遇害。后来,死者越来越多。到最后,普通巫族百姓甚至开始抛弃家园,不顾一切向北逃亡。再这样下去,整个巫族都会被毁掉。”
大巫师慢慢道:“那一代巫女娘娘原本想继续探查兽妖来历,再商议除妖之法。可巫族百姓死伤惨重,群情激愤,形势也到了最危急的地步。于是她终于决定,召集全巫族所有巫师与勇士,一起讨伐兽妖,与他决一死战。”
“不料就在她做下这个决定的当夜,兽妖竟率领无数妖魔手下,从十万大山中杀出,直扑古巫族祭坛所在之地。巫族祭坛,乃巫族命脉,神圣不可犯。那一夜,凡巫族中人,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还能拿得起兵刃,便都冲上战场,与那些妖魔死战。”
大巫师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
石室里几人都没有出声。
远古那一场血战,似在火光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
叶景眼底不知何时泛起悲愤与绝望。
还有一缕深到难以辨明的悔意。
“小师妹。”陆雪琪低声唤她。她感觉到叶景指尖发凉,也感觉到她气息又开始乱了。
叶景眼睫一颤,侧眸看她。
陆雪琪没有多说,只望着她,像昨夜血火中那样。
叶景喉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重新看向大巫师。
大巫师道:“那一战惨烈到何等地步,今日已无人能说清。族中代代流传下来的,也不过只言片语。只知鲜血染红了祭坛外所有土地。无数巫族战士以血肉之躯,与妖魔同归于尽。可兽妖终究还是带着几个强悍妖魔,冲入巫女娘娘镇守的巫神祭坛。而祭坛外,厮杀仍未停止。”
他停了一下。
“就在那时,伟大的巫神终于庇佑了自己的子民。那一代巫女娘娘,乃历代巫女之中公认巫法最强者。她在祭坛之中,与兽妖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斗法。最后,她以祭坛中上古巫神传下的八凶玄火法阵,困住了兽妖和他麾下几名妖魔。”
“什么?”小白突然同时失声道。
大巫师奇怪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叶景也奇怪的看了小白一眼。陆雪琪和法相亦是。
她还以为小白什么都知道呢。
大巫师问:“八凶玄火法阵,怎么了?”
小白沉默片刻,道:“这名字颇为古怪。”
大巫师低低叹息。
“那法阵需以万火之精——玄火鉴发动,威力无匹。当年纵是妖法通天的兽妖,也被那法阵困在其中。巫族百姓见兽妖被困,士气大振;妖魔失了主心,渐渐被击退。”
说到玄火鉴时,大巫师的目光直直落在叶景身上。
小白也看了她一眼。
陆雪琪面上没有异色,只垂眸站在叶景身侧,神情清冷如常。可她握着叶景的手仍未松开,像要替她遮住所有落来的目光。
法相眼底微有波澜。
玄火鉴本是焚香谷至宝,世人皆知。如今听来,却竟是古巫族传承之物。若此事为真,焚香谷那所谓镇谷至宝的来历,只怕远比正道所知更复杂。
大巫师收回目光,继续道:“只是八凶玄火法阵虽强,兽妖妖力也非寻常。它被八荒火龙日夜焚烧,重伤累累,却始终未死。巫女娘娘独自支撑法阵,与兽妖对峙三日三夜。祭坛中火焰冲天,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到了第三夜,就在全巫族百姓几乎要为此疯狂之时——”
大巫师声音低了下去。
“那兽妖竟破阵而出了。”
火焰猛地一晃。
叶景眼睫动了一下。
大巫师道:“不过它虽逃出法阵,也已被烧得奄奄一息,再不敢停留,立刻逃回十万大山老巢。众人冲入祭坛时,巫女娘娘也已力竭,几乎油尽灯枯。可她实在是令人敬佩的人物。”
大巫师声音里带了几分敬意。
“只休息一日,元气大伤的巫女娘娘便决定独自进入十万大山,趁兽妖尚未恢复,将它彻底除去。因为她知道,若等兽妖缓过来,巫族真正的末日便到了。”
陆雪琪低声道:“这位巫女娘娘,当真令人敬服。”
大巫师点了点头。
“当时巫族族人之中,没有一个人同意巫女娘娘的做法,谁都知道,她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巫女娘娘心志坚定,终于还是去了,只是随行的,还有七位巫族之中最勇敢的战士。他们一行八人,就这般进入了凶恶之极的十万大山。”
“那一路,他们披荆斩棘,不知斩杀了多少怪物。直到第六日,终于来到兽妖所居古洞之前。可到了洞前,巫女娘娘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她让那七位勇士全部留在洞外,只自己一人进入古洞。七位勇士自然不肯。可巫女娘娘意志不可动摇,并明言他们若随她进去,不但无用,反而会拖累她。最后,七位勇士只能答应。”
火光映在大巫师脸上,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楚。
“巫女娘娘进入古洞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七位勇士在洞外等了两天两夜。终于有两人再也忍不住,要入洞寻找巫女娘娘。余下五人认为应听从娘娘命令,继续等候。七位勇士因此争执起来。最后,那两人还是进了古洞。从此,也再无音讯。”
石室里火焰低低燃着。
“直到第五日,剩下的五位勇士也几乎失去信心之时,巫女娘娘终于从古洞中走了出来。她走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像全身血液都已流尽。可五位勇士见她活着归来,狂喜之下,并未细看。巫女娘娘将五位勇士召到身边,分别交给他们五件闪着巫力光辉的器物。她告诉他们,这五件圣器,便是她除去兽妖之后,用兽妖身体炼化而成。只是兽妖乃天地至凶戾气所化,身体虽灭,魂魄不散。”
叶景目光骤然一缩。
“身体?”
大巫师缓缓看向她。
那一眼复杂至极,像是知道什么,又像并不敢确定什么。
火堆噼啪燃着。
石室中的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大巫师沉默许久,才继续道:“五位勇士听到此言,皆是大惊失色。巫女娘娘又告诉他们,只要这五件圣器永远不回到古洞之中,兽妖便永不能复生。”
“说完这些,她身子连连摇晃,七窍之中忽然都有鲜血流下。五位勇士慌忙上前,可她已无力再多说什么,只用最后一点气力叮嘱他们——”
“巫族上下,世世代代,必须守护五件圣器,绝不可让兽妖魂魄重聚。”
“否则,便是巫族之劫,也是世间末日。”
大巫师声音愈发沙哑。
“她还说,她会永生守在那座古洞之外。以自己的魂魄镇住洞中一切妖邪,将它们永远锁在十万大山深处。”
火光一晃。
石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似停了一瞬。
“说完最后这句话,她再也支撑不住。”
大巫师闭了闭眼。
“她便那样站在古洞之前,面朝洞中深处,就此死去。”
“片刻之后,她的身躯化作石像。从那以后,千年风霜,日夜阴风,她都立在古洞之外,再没有离开过半步。”
叶景胸口猛地一痛。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脸色一白,身形晃了半寸。
陆雪琪立刻扶住她。
“小师妹。”
叶景没有抬头。
她只觉得梦里的阴风又一次从耳畔灌进来。黑山,洞口,石像,流泪的眼睛,还有那个温柔又决绝的名字,一起压上心头。
玲珑。
原来如此。
原来梦里的石像,真的一直站在那里。
千年风霜,日夜阴风。
为天下苍生。
为巫族后人。
为了……为了那个……
叶景却强行压住那股翻涌而上的痛意,声音发涩:“那么,玄火鉴既然原本是巫女娘娘所有,为何后来会成了焚香谷圣物?”
大巫师的背影,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一样,分外苍凉:“五位勇士痛哭悲伤之后,回到了巫族之中,虽然巫女娘娘不幸而死,但兽妖这个巫族前所未有的大敌,却终于还是被镇压在了那个古洞之中,巫族百姓悲伤之余,却也有几分欢喜庆幸。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因为除妖归来而声望高涨的五位勇士,却因为争夺巫族之中领袖位置,而彼此内斗起来。”
“最可惜的就是,巫族中每一代的巫女娘娘都是上一代巫女娘娘指定的,而这一代的娘娘却没有留下任何指令,而五位勇士在那个时候,也全部都忘了问这个问题。就这样,一向繁荣强盛的巫族在五位勇士的争吵之下逐渐分裂,而百姓也各自拥护他们其中一人。当时一位巫族的长老虽想要阻止,但也有心无力。便在所有人争夺巫族首领无暇顾及的时候,偷偷的带着玄火鉴和一部分族人离开,在南疆与中原交界的地方安顿下来。
最后,就这样渐渐分裂成如今南疆的苗、黎、壮、土、高山五族,而那五件关键的圣器,也由五族各自掌管。”
“呵!”
那笑声不响,却冷得叫人心头一紧。
陆雪琪看向她。
小白也抬起眼。
法相指间佛珠停住。
叶景缓缓抬头。
她眼底没有方才听闻远古旧事时的茫然,只剩一点锋利到近乎灼人的怒意。
“忘了问?想必是贪图权势,故意没有问的吧?或者玲珑说了,都故意忘了吧!”
“而且千年之后,焚香谷也忘记玲珑的遗训,自己主动去找兽妖了吗?”
大巫师脸色灰败,像被这句话击中了最深处。
法相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眉宇间悲悯更深。
“玲珑竟然为了你们甘愿身死,当真是瞎了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