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族自分裂之后，巫法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今日，苗族之中，已无人能担起这件事。”
他看向叶景。
那张苍老的脸上，竟带出几分近乎哀求的神色。
“若你真是巫女娘娘预言之人，也许只有你，能阻止兽妖复生。”
“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可圣器关系到南疆无数百姓性命。老朽只求你，看在昨夜七里峒百姓死伤惨重的份上，帮南疆一把。”
叶景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那尊玲珑石像。
石像手中托着玄火鉴，眉眼温柔，神色却决绝得叫人心口发疼。
叶景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尊死物。
那目光分明落在她身上。
像仍在等她。
又像早已知道她终有一日会来。
陆雪琪眉心微蹙，还未开口，法相已先一步合十。
“大巫师。”
他声音依旧平和。
“叶师妹愿救七里峒百姓，是她心中有仁义。可若以千年前一句预言，便将天下劫数压到她一人肩上，未免也过于沉重。”
大巫师身形微微一顿。
法相继续道：“若兽妖真有重现之兆，此事便不该只是南疆之事。天音寺、青云门，乃至天下正道，都不能置身事外。”
小白打量了法相一眼，眼尾微微一挑。
“天音寺的人倒还会说句人话。”
法相：“……”
他顿了顿，仍旧温声道：“多谢施主夸赞。”
叶景的目光一直盯着石像，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目光。
许久之后，叶景低声道：“若我所想无误，巫族圣器，并非今日才第一次失落。”
大巫师身形一震。
“不错……”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身躯几乎被咳声压弯。
图麻骨不在此处，无人上前搀扶。大巫师却摆了摆手，硬生生将那口气缓了回来。
“其实两百年前，我们便已察觉不对。”
他声音嘶哑。
“暗中传来的消息说，壮、土、高山三族的圣器，竟在数百年间陆续失踪。没有征兆，也没有线索。到了两百年前，五族之中，便只剩苗族与黎族尚有圣器在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石室里火焰低低燃着，映得众人神色明灭不定。
大巫师缓缓道：“那时苗族祭坛巫法尚有余威。为防万一，苗族便从黎族手中夺走了圣器骨玉，与黑杖一并供奉在祭坛之中。”
小白口中轻轻“啊”了一声。
那一声不高，却在石室里显得分外清楚。
她面上浮出几分古怪神色，眼波一转，却没有再开口。
叶景却冷不丁嗤笑出声。
那笑声落在阴暗石洞里，凉得像刮过石壁的一缕寒风。
陆雪琪没有说话。
法相也没有说话。
抢夺同族圣器，无论披上多少冠冕堂皇的说法，终究谈不上光彩。
大巫师自也知道这个，也不愿在这上面多说，当下转头看向叶景，声音也低下去。
“不料今日……”
叶景接过他未说完的话。
“也就是说，五族圣器，如今也许已经全部落入兽妖手中。”
石室里一片死寂。
火把燃着，映得玲珑石像眉眼忽明忽暗。
叶景唇边忽然浮起一点怪异的笑。
那笑意里有一点快意。
也有掩不住的沉痛。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石洞，穿过南疆群山，望向十万大山深处那座黑色古洞。
她声音很低。
“看来……他快出来了。”
无人说话。
大巫师的身影在火光中越发佝偻。
陆雪琪握着叶景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而祭台之上，玲珑石像依旧静静立着。
温柔，决绝。
千年不语。
叶景望着那张与自己八九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荒谬。
荒谬到可笑。
可笑到胸腔里那团火几乎要烧穿骨血。
她低低笑了一声。
起初只是很短的一声，随后那笑意像压不住似的，从喉间一点点溢出来。
“哈……”
“哈哈……”
下一刻，她竟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撞在石壁上，又被火光与黑暗一层层弹回，听得人心头发寒。
陆雪琪脸色一变：“小师妹。”
叶景却像没有听见。
她笑得眼尾泛红，眼底那点血色又隐隐翻了上来，唇边却还挂着锋利到近乎残忍的笑。
“真可笑啊。”
她看着玲珑石像，声音轻得发颤。
“玲珑，你听见了吗？”
“你拿命换来的东西，被这些人拿去争权夺利。”
“你用魂魄镇住的祸患，被他们一代一代供在祭坛上，成了压人的圣器，成了抢夺族权的凭仗。”
她笑意骤然冷下去，眼神猛地转向大巫师。
“大巫师。”
那三个字落下时，石室里的火焰倏然一晃。
“你们苗族用兽妖尸骨炼成的圣器，压了黎族多少年啊？”
大巫师脸色惨白。
叶景一步上前，眼底火光灼灼，声音却冷得刺骨。
“若只是为了防止兽妖复生，黎族就算失了骨玉，只要苗族手中的圣器还在，兽妖也复活不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非抢不可？”
她冷笑一声。
“其他三族圣器接连失踪，你们苗族转头便去夺黎族的骨玉。说得好听，是为了万全；说得难听些，不就是觉得机会来了么？其他三族没有圣器，根本阻止不了你们的贪心吧！”
大巫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叶景眼中红意更深。
“千年前，玲珑让五位勇士守住圣器，是为了让兽妖永世不得重聚。”
“可你们呢？”
“你们守的是圣器，还是守自己那点高高在上的地位？”
火光噼啪一响。
叶景的声音在石室里清清楚楚地落下。
“五族之中，最后只剩苗族有两件圣器。那两百年里，你们苗族想必腰杆硬得很吧。”
“黎族没了骨玉，只能低头；其余三族圣器已失，更说不上话。”
她盯着大巫师，唇角又弯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
“玲珑用命换来的东西，最后竟成了你们欺压同族的刀。真是——太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片沉寂，大巫师的身影更加佝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