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良久，叶景才开口。

那声音很低，落在石室里，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叫人心头发寒。

她不知是在问大巫师，还是在问祭台上那尊沉默千年的石像。

“若我偏要逆着预言来呢？”

火光一跳。

叶景抬眼望着玲珑石像，唇边仍带着笑，可那笑意薄得近乎锋利。

“若兽妖脱困那日，我不杀他。”

“我放他出来。”

“我看着他踏平南疆，看着他杀尽五族生灵，看着你当年拿命护下来的巫族后人，一个一个死在他手里。”

她慢慢转头，看向大巫师。

那双眼底红意未散，烧得人心惊。

“你们待如何？”

石室中一片死寂。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一声裂开，火星溅起，又很快落入灰烬。

大巫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他望着叶景，干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那双苍老眼睛里，有震惊，有悲哀，也有一种被人剥开旧疮后的狼狈。

法相眉心微蹙，指间佛珠停在一颗上，久久没有拨下去。

“叶师妹。”他低声道，“莫以此言伤己。”

叶景没有理会他。

她仍旧看着玲珑石像。

那张与她八九分相似的石面，在火光里温柔、悲伤、决绝，千年不语。

叶景觉得可笑。

自己的诞生，原来也在几千年前便被人算进局里了么？

玲珑到死，都要替这些人安排后路。

玲珑把天下苍生看得那样重。

可她只要看着这尊石像，心口便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陆雪琪握住了她的手。

叶景指尖冷得厉害。

陆雪琪没有说什么，只一点一点扣紧她的手，将她从那片几乎失控的怒火里拉回来。

许久之后，陆雪琪才开口。

“你不会的。”

陆雪琪望着她，眼底清寒，却没有半分迟疑。

“你不会看着无辜之人去死。”

叶景张了张嘴，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

她重新看向大巫师。

方才那点失控的笑意已经敛尽，只剩冷到刺骨的清醒。

“你们既然这么喜欢争权，如今正好有一个机会。”

大巫师抬眼看她。

叶景道：“兽妖若脱困，危害的绝不会只有南疆。五族继续留在这里，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声音冷淡，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你现在召集五族，让南疆百姓全部迁往中土避难。”

石室里几人皆是一惊。

叶景继续道：“但南疆百姓人多，光凭我们几个根本不够。”

小白眼神微动，终于抬起眼看她。

法相若有所思：“叶师妹的意思是？”

叶景看向他，又看向陆雪琪。

“陆师姐，法相师兄，你们去焚香谷。”

陆雪琪眉心微蹙：“焚香谷？”

“对。”叶景冷笑，“让焚香谷出人，护送南疆百姓入中土。”

她抬手按上羲阳剑柄，眼底冷意沉沉。

“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都在，焚香谷若还要披着正道这身皮，护送百姓这件事，他们非做不可。”

法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南疆百姓众多，若只凭我等几人，确实护不住。”

陆雪琪却看着叶景：“那你呢？”

叶景没有立刻答话。

她转头看向大巫师，唇边又浮起一点冷笑。

“我留在这里。”

大巫师心头一沉。

叶景一字一句道：“帮你劝服其余四族。”

“你们当年能为圣器争得头破血流，如今生死临头，总该学会把头低下来了。”

她说完，目光最后落到小白身上。

小白倚在石壁旁，眉眼间笑意已经淡了许多。

叶景看着她，声音平静下来：“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我救你出玄火坛，你带我来七里峒。到这里，你我恩义两清。”

小白眼波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叶景继续道：“焚香谷之后会来带南疆百姓离开。你身份特殊，不好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

“你该走了。”

※※※

兽妖随时可能复生，南疆已容不得半刻拖延。

大巫师当即派人传信其余四族。壮族、土族、高山族起初多有疑虑，毕竟兽妖之说已被岁月埋了千年，骤然听闻，只觉荒诞。可七里峒昨夜火雨天降，黎族突袭，骨玉被夺，苗族祭坛几乎倾覆，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再加上大巫师在南疆诸族中素有威望，几番劝说下来，其余三族终究还是动摇了。

宁可信其有。

若兽妖当真脱困，谁也逃不过这场灾祸。

唯独黎族，最为麻烦。

不久之前，黎族才血洗七里峒，杀了无数苗人。两族本就有两百年血仇，如今又添新恨，苗人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噬其骨，黎族自然也不可能轻易同苗族站到一处。

更何况，昨夜叶景几乎杀尽了入侵七里峒的黎族战士。

黎族原本人丁便少，经此一战，越发凋零。等叶景与大巫师寻到他们时，剩下的黎族人只余寥寥数十名战士，护着一群老弱妇孺，躲在深山密林之中临时驻扎。

一行人刚出现在林外，黎族战士便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手握石斧与短刀，胸口熊头刺青在阴影里显出狰狞轮廓。看向叶景时，那些眼神里有仇恨，也有恐惧。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将叶景等人团团围住，把身后的族人护得严严实实。

哪怕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样做根本没有用。

他们忘不了昨夜七里峒中，那个青衣赤剑的女子立在血雾里，浑身染满黎族战士鲜血的模样。

想说服黎族一起迁往中土避难，绝不会容易。

叶景也没打算让这件事容易起来。

她没有时间同他们慢慢分辩利害，也没有心思去替苗黎两族几百年的血仇梳理是非。兽妖一旦脱困，南疆五族都要遭殃。眼下多拖一刻，便多一分灭族之险。

大巫师与黎族族长只说了几句，黎族族长便脸色铁青，猛然怒喝一声。

四周黎族战士立刻群情激愤，石斧短刀纷纷举起，眼看便要动手。

叶景眼底冷意一沉。

她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