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伸了伸懒腰，骨头发出脆脆的声响。

咔嗒咔嗒，像有人在捏一包还没拆封的薯片。

我很喜欢听这种声音，有一种诡异的爽感，像把泡泡纸一个一个摁破。

（真的没人喜欢摁泡泡吗？）

昨天磕青的地方已经完全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又看了看手臂，皮肤光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巫女体质的好处就在这里——

会受伤，但好得比别人快得多。

快到我有时候怀疑，我的身体是不是在偷偷加班，趁我睡觉的时候疯狂修修补补，然后在我醒来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做巫女真是太好了。

至少体质这方面，我绝对是佼佼者。

我站在客厅中央，对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伸了个完整的懒腰，脊椎从尾骨一路响到后颈，像有人在楼顶放了一串没炸完的鞭炮。

梅芙如果在家，一定会说“你能不能别发出这种老年人专属的声音”。

但她不在。

星球日报的早班比韦恩集团残忍得多，她六点就出了门，走之前还在我额头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咖啡在保温杯里，吐司在烤箱里，别烤糊了”。

我撕下便利贴，看完字，然后把它贴到了冰箱门上。

烤箱里的吐司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像一块没发酵成功的砖头。

我掰了一小块放在窗台上。

麻雀们今天来得晚，大概也在享受难得的晴天。

然后我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看哥谭的太阳一点一点从云层后面挤出来。

今天是个好天气。

至少从窗户看出去是这样。

“笃笃笃——”

我好心情地敲响了房门。

节奏是刻意的，三下，不快不慢，像某种不太礼貌的门铃。

门里面没有声音，赞德大概还在做梦——做那种金毛犬才会做的梦，追着蝴蝶跑过麦田，或者在某个不知名的草地上打滚。

但我不想他睡得这么香。

O_O →OvO

嘻嘻。

“赞德——”我把声音拖长了，像拉一根太紧的橡皮筋，“起床了——太阳晒到你的脑袋了——”

门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咕哝声，像是被子被翻了个面，又像是什么东西从枕头上滚了下去。

我耐心地等了五秒，然后敲了第二遍。

“笃笃笃。”

“赞德·韦恩。如果你再不起来，我就把那只嘴最碎的麻雀放进你的被窝。她昨晚没睡好，脾气很差的。”

门开了。

赞德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哥谭的风在里面做了窝，眼睛还闭着一只半，身上穿着我那件过大的T恤，领口歪到锁骨以下。

他看着我的表情，像一只被从美梦中硬拽出来的大型犬，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我是谁、以及为什么阳光这么刺眼。

“……艾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现在几点？”

“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他闭上那只还睁着的眼睛，“七点四十你叫我起床？”

“对。”我微笑，“因为我要去德林姨妈家，而你必须跟我一起去。给你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你原来的那套还在洗衣机里，我借你一件外套，可能有点小，但你可以把拉链拉开穿，假装这是某种潮流。”

赞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我，但又骂不出口。

“快点，”我说，“来不及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转身走回房间，拖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声音，像一条不情愿被牵走的狗。

我靠在门框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凉了。

但阳光很好。

十六分钟之后。

超时一分钟，我会扣他一分。

赞德穿着一件我去年买大了的黑色风衣出现在客厅里。

衣服果然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但他把袖子卷了两圈，反倒看起来像是精心设计的。

“不错。”我说，“像某个刚从米兰时装周回来的流浪汉。”

“你确定这不是讽刺？”

“我确定这是夸奖。”我拿起桌上的相机包，“走吧。德林姨妈说早餐已经做好了，有英式奶茶和司康饼。”

赞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我手里的相机包。

“你带相机干嘛？”

“拍照。”

“拍什么？”

“你。”

“？”他脸上疑惑的表情实在是太好懂，就差没直接问出来“你拍我干什么”了。

所以我这个善解人意的小女孩解释了一句：“你的经纪人让我帮你拍点照片，每张给我这个数。”

我比了个手势。

“哈？！就这么点钱就让你把我出卖了？艾维！”

“嘿，什么叫就这么点，这是今天我带你去乐园玩的资金。”我用一种“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简直辜负了我的感情”的表情看着他。

“……真的？你不会把我扔在德林那？”

“当然不会，我还给我……我们定好了一天的乐园票！去过德林姨妈家之后我们就去！”

赞德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我脸上有没有写着“我在骗你”。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真诚了。

（毕竟我确实没打算把他扔在德林姨妈家，只是顺路去一趟而已）

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好吧。”他嘟囔着，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顶，“但你那个手势到底是多少钱？”

“秘密。”原来他不知道啊，那八百英镑一张这件事我就不用告诉他了。

OvO

“艾维——”

“走了走了，德林姨妈等急了会派她的藤蔓来接我们，你不想被一株绿萝卷着穿过半个哥谭吧？”

赞德的脸色又白了。

我心情大好，推着他的后背出了门。

阳光真的很暖和。

在我的威逼利诱和赞德的磨磨蹭蹭下，我们终于到了我德林姨妈家。

我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感叹，这与我四年前湿漉漉站在她门前的境遇大有不同。

搬出来快有半年，我也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了，由于各种各样的事情（摊手）

阳光落在钻石区的联排别墅上，把那些洗得发白的百叶窗照出一层暖洋洋的旧色。

门廊上的秋千还在，铁链生了锈，但木板被换过了，漆成米黄色，和三年前相比只是换了个颜色。

我站在门口，没掏钥匙，只按了门铃。

我手上确实有钥匙，但对于现在已经搬出来的我来说，直接开门不是什么礼貌的举动。

等待的间隙里，赞德在我身后不安地动来动去。

他把卷起的袖口又放下来，捋了捋头发，再卷上去，动作反复。

像身上有跳蚤一样（慊弃脸）

“别弄了。”我说，“你就算穿麻袋也比东区那群人好看。”

“我不是——”赞德的手停在半空，耳朵尖又红了，“我只是……德林她——”

门开了。

德林姨妈站在门廊里，她看了赞德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还沾着点面粉的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头顶，用力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瘦了。”她说。

“没瘦。”

“我种的花不会骗我。”德林松开我，目光终于落在赞德身上，嘴角上扬了一点点。

“赞德。”

“姐姐。”赞德的声音乖巧得像在校长办公室里写检讨，“我就是来看看艾维斯。”

“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

赞德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目光从德林脸上移到我脸上，再从我脸上移回德林姨妈脸上，像是很好奇的样子。

我被德林姨妈抱着没撒手，德林姨妈也只专注于我的脑袋，没有告诉他的想法。